[往日忆]楝归人(其二)(2/2)
“我,不在乎。”
“不行,您这样会……”
凌白的实力在众神席位的末等,因为祂的信仰驳杂,还被打压,伊柯知道,如果凌白与恩多尔打起来,祂会落入下风,甚至还有陨落的风险。
“伊柯有很重要的朋友吗?”凌白打断伊柯的劝阻。
“……”伊柯看着凌白,叹了口气,才回答。
“有,是吉娜婶婶。”
“我记得她呢,那天火神节你犯错就是她去唤你妈妈来逮你的,这么多年过去,你长成了大人……你的眼睛告诉我,你很爱她,是家人,是长辈,还是朋友……”
“如果吉娜婶婶有一天遭受了冤屈,还有人要伤她,你会怎么选?”
“保护……婶婶。”
“是啊,是保护。”凌白朝伊柯笑笑,“我已经错过保护的时候了。”
世界上有几个人见过神明落泪呢,伊柯看着凌白,记忆里高大的人在他眼前落下眼泪。
错过的,后悔的,不甘的眼泪也从伊柯眼里落下,泪水充盈眼眶,让伊柯看不清凌白的面容,却见凌白抬手为他拭去眼泪。
[神祝人者,所愿皆成。]
凌白盗用的塞琉娜的权柄,而后为伊柯打开了[生命]的神路。
“我……,呃,呜呜呜呜……”
“你已经是大人了,就别为不相干的人哭了,好吗。”凌白轻声说。
“哪里……不相干了……”
“别恨,也别流泪,去活着,去保护吉娜婶婶,去做你想做的事,去爱你想爱的人,人们生来这人世本就是为了热烈的爱,别把神明看的高高在上,我们只是这世界的可怜虫。”
“[生命]会让你成为医者,而你不能成为虚镜法师,因为那会害死你。”
“谢谢您,真的谢谢您真的……”
“别客气,那……再见,伊柯·伊兰洛斯。”
“好。”
凌白抚过伊柯的肩膀,走进夜色茫茫。
灾祸与窃贼之神——亚尔绫,你赐福的凡众,从无善终,有传奇之阶为恨与爱直面死亡,有贫弱之怪因身躯之变眠死家园,你是窃贼贪婪的祷告主,也是义侠博爱的留名王,信仰之两面一如爱恨之昭然。
……
米斯特林……我的星星啊,你死去后的世界还是和以前一样难看,如果我也落下,我们应该会在亡灵的地界再见吧?
孤山之巅,火神之居
“我以前说过,你再踏足我的国度,我就杀了你,然后夺过你的权柄。”
“咚!”霍斯尼尔被恩多尔砸落在地,玉石台面因这重压破裂,裂痕蔓延到凌白脚下。
恩多尔活动了手腕,然后拾起祂的神器,那把巨大的锻锤,霍斯尼尔,直指凌白。
“魔兽死后的灵魂也归亚尔诺斯管吗?”凌白问祂。
“哦,我的孩子这要你自己去问祂,我不知道,但我打算送你去问祂。”
火焰将整个神殿大厅化作炼狱,所有矮人仆人布置的内饰统统被烧成灰烬,金红的火舌舔舐着凌白的指尖,而后祂盗用加纳帕纳的权柄将之覆灭。
“在这里打的话会死很多人的,你也不希望你的信徒有大量伤亡吧?”凌白开口,一点火苗在祂指尖明烁。
“哼,倒真是小偷……”恩多尔一脸不爽。
“盗贼死的时候你可没那么硬气,怎么,是九阶盗贼比不过五阶岩石人?还是……你不敢?”
“现在怎么敢了?”
“怕亚尔诺斯,不怕我?”
凌白觉得他很贱,恩多尔这头狮子真的很贱,铁匠不应该有这么贱的嘴巴。
凌白一跃而起,飞速遁离,而后恩多尔迅速跟随。
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,凌白停下脚步,等待着恩多尔到来。
霍斯尼尔化作火红的陨石,照得林海泛红,直直砸了下来,凌白唤出自己的神器,霎时间,冰、水、晶三系的力量将之阻拦,水汽伴着晶砂在空中升华,凌白侧身,被卸去大部分神力的霍斯尼尔砸在身后的土坡,引发巨大的爆炸。
灰尘漫过凌白的身形。
“不错啊,你倒是选了个好地方,至少你的尸体不会为祸人间!”
灰尘中恩多尔瞬息而现,高举锻锤砸向凌白。
砰的巨响,巨大的坑洼取代了凌白刚刚站立的土地,融化的土地化作熔岩,匍匐在恩多尔脚边。
“幻象,是的,你这家伙最喜欢玩这种把戏了。”
灰尘散去,入目的林木东倒西歪,巨大的空地被火神的力量烧出来。
[炎熔锻域],炎火的神域以恩多尔为中心降临重叠现世,巨大的炎火神国内,一切归于恩多尔掌控,但神域疆土如此巨大,却满目无见凌白。
“跑了?”恩多尔腹诽,但还来不及多想,恩多尔身后的空间开始波动,一抹寒光一闪,愕然之下恩多尔反应过来,但已经来不及,寒光划过恩多尔的胸前,一件皎白的铠甲瞬息浮现,在抗下攻击后又消失。
神器,云隐之甲。
“嗯哼!”恩多尔侧身,左手抚上胸口,一条巨大的破口从祂的侧腰蔓延至胸膛,金色的神血渗出,云隐之甲一个照面就被破掉,恩多尔心中大骇,可四周看去,空无一人。
又是一次汗毛倒竖,恩多尔挥舞霍斯尼尔打过去,还是砸了个空,这一次是右臂,而对方在自己的神域里,宛若游龙,恩多尔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祂的神域还是对方的,再这样下去,恩多尔只会死在凌白手上。
不能再等下去了,恩多尔右手顺着自己伤口一抹,金血在空中汇聚成一团,而后是一击重击,霍斯尼尔砸在神血上,燃尽其中的血力,震荡波如潮汐般扩散,行至中途,将空间的异动揭晓。
“找到你了!”恩多尔大怒,使尽全力将霍斯尼尔飞砸过去。
异动点被砸碎,空间碎片中凌白落出,在被熔岩拉下地面之前风将祂推上高空。
“你这蠢货……还知道烧血来共鸣同族呢……”凌白看着恩多尔,左手无力的耷拉着,金血如注般淌下,剧痛自手臂传来,凌白的神器是法器,那不适合近身作战,所以刚刚击穿云隐之甲的,是凌白自身的身体化作的臂刃,可那件神器毕竟出自匠人之神,它的强大也让凌白吃了苦头。
火神域的天空在那一刻被侵蚀,恩多尔明白,那是凌白展开了祂的神域。
[倒悬天]取代了恩多尔头顶的天空,镜湖之水倾泻而下,倒灌[炎熔锻域],凌白的权能在此刻催动到极致,千数的分身随着水流坠下。
呼喊此起彼伏,有戾怒的怒吼,有厌弃的痛骂,天空之上尽是人影,环伺四周。
“还不错嘛,老鼠舍得上台了。”
战意在恩多尔的血管里流淌,凌白的千面没有令祂恐惧,反而让祂血脉贲张,而后恩多尔一跃而起,一个巨大的神影从祂背后浮现,恩多尔双手举起霍斯尼尔,神影亦然。
[净火锤锻]
巨大的锤影砸向[倒悬天],那是火神的全力一击,五光十色的术法在[倒悬天]前亮起,而凌白本体也运起全力,以晶龙之耀为阵心,一个无比巨大的法阵成型,一点万晶之尖从中透出,而后是其身,一块神似长剑的能量晶块落下,与恩多尔的攻击相接。
两个神域的连结处被打碎,炫目的光华爆发出猛烈的震荡波,现世的邻近的山被活生生炸掉,那一刻,全世万众皆为之瞩目。
滔天的巨响结束后,是一个巨坑,坑之底是恩多尔,云隐之甲碎落满地,神袍早已湮灭,而祂也不好受,化作本型,一头硫火之狮,那狮子一只眼睛受伤,全身挂彩,身上毛皮染着晶碴。
恩多尔抬头,支离破碎的[倒悬天]里,镜湖伸出水流拉住凌白,就这样吊在天上,凌白的脸碎了一半,垂落的右手抓着黯淡的晶龙之耀。
两败俱伤,恩多尔没有料想到凌白的力量如此强大,明明凌白的信仰如此微弱,为何能与祂这正神平起平坐。
“嗯……噗啊。”恩多尔猛地吐出一口鲜血,张着巨大的狮口喘息,痛,呼吸都痛,肺像烂风箱,马上要烂掉一样,而凌白则挂在天上,想起身,然后又脱力,差点掉下去。
“把它还……给我。”凌白支起身子,朝着恩多尔说,说了一半,又失力垂首。
“别想,老子的东西,你别想……唔,咳咳咳!”
“还……”
“给我。”凌白还在天上呢喃,但祂连睁眼都做不到。
“还叫呢,等老子好起来,第一个,杀了你……”
凌白依旧在呢喃,恩多尔不以为然,只要祂的神力再恢复些,上面那家伙就死定了,但祂却没注意到凌白的声音越来越急迫,其中的颤音越发扭曲。
“还给我……”
“还给我!”倒吊神猛地睁眼,蓝色的眼睛染着血腥,与此同时,坑内的残躯体开始爬起,那些是在攻击中破碎的千面,曾零零总总环绕着恩多尔落下,有的没有头,有的缺下半身,但那些东西都开始爬起来,呢喃着含糊不清的音节,朝着恩多尔走来。
随着所有尸骸的直立,凌白喊出了最后一声,那是饱含着恨与哀的合众音。
[还给我!]
祂们说。
恩多尔一愣神的功夫,那些尸体把祂团团包围,恩多尔环顾四周,没头的有头的,脑袋烂的手脚缺的全部都在说话,恐惧令恩多尔抬头,正对上凌白的眼睛,烂掉的脸,布满鲜血的面吓得恩多尔亡魂大冒。
[给你给你给你,不要再叫了。]恩多尔把那块魔兽核心留下然后发疯似的冲出千面尸骸的包围圈,跛着脚一溜烟逃往远方。
[我■你■!]恩多尔的声音从远方传来。
得偿所愿,卸去了力气,千面尸骸倒下,然后祂也从天上坠落,砰的一声砸落在地,半晌,祂爬起来,收起那枚晶核,拖着身躯往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去。
……
信徒们在神殿下静待火神凯旋,却看见一头跛脚狮子重伤逃回。
矮人们发出愕然与质疑的声音,而恩多尔管不了那么多了,祂要养伤,祂要休息,神官识趣地疏散人流,值得一提的是,矮人国度的火神官,是一个人类,待到人群散去,那神官唤来一个与他眉眼七分相似的男人。
“卡斯你喊我干嘛,我还要安抚民众。”被唤来的男人向自己的哥哥问。
“那些事情交给弟走到一处暗室。
“伊斯……”
“干嘛?”
“你想不想,更进一步?”
“成为……神明?”
“卡斯你疯了?”
“恩诺尔家族没有疯子!”
……
四季山林墨菲斯
山之上,少年走进岩洞,稍作歇息后从怀里取出一只橙红的,像柿子一般的果实,忍着痛咬了一口,酸涩的果汁混着口腔里的血腥味蔓延,终于,祂流下泪水,倚着岩石壁安坐下来。
疗愈类药果都是甜的吗?当然不是,绝大多数都是酸涩,苦沁的滋味,这一颗也不例外,但好在除了一些疗愈,还有一些麻痹的效果。
“你伤的很严重,就为了一个魔物?”
奥法开口,祂眼见着少年将剩下的半只果实囫囵吞下,酸涩味令祂的眼闭上。
“它给我亮了一盏灯,在那个潮湿的山洞里。”
“呃啊……”少年因为剧痛捂住胸口,然后剧烈的喘息。
“仅此而已?”奥法发出质疑的声音。
“仅此而已。”
“你在为谁流泪?”
“玛拉?伊柯?罗穆斯?岩石人?米斯特林?”
“还是你自己?”
“还有墨菲斯……”凌白呢喃,视线停留在远方。
闻言,奥法抬头看向这片土地,四季山林墨菲斯,镜之神亚尔绫的诞生地,一块因为祂而满目疮痍的土地。
楝归人的眼,垂落下怜爱与恨懑交杂的泪。
‘没死成啊……’凌白想着,侧手将那件能探寻宝物的器物丢弃在洞里,凌白没有杀他,只是收走了这东西而已。
这种山洞都一个样,阴暗潮湿,只是这次,没有替凌白举灯的人,但那块原核,还在发光。
……
“啪嗒。”熊兽将手中的书本合上,白色的指腹摩挲着书封的纹石,良久,他侧目,少年睡在身侧,月色照在他脸上,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好似看见了祂脸上的伤,而后,介扯了扯被子,窝进被窝将熟睡的人抱进怀里,鼻尖嗅着银色的头发,指节温柔地蹭着凌白的脸颊,介把脸蹭过去,而后额头相抵,如此,渐渐睡去。
那是一本旅行纪,同时也是一本巨大的枉死人回忆录,漫长的扉页里,记叙着一位神明四百年的伤痛,字里行间里尽是祂所爱的人子。
那是你所爱之人的故事,那是神爱人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