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日忆]楝归人(其二)(1/2)
凌白在那片林子里度过了七个日夜,岩石人伴着凌白,随泉涧淌,往林中去,听凌白絮叨着讲述着以前的事情。
祂讲过安娜·贝尔,那是一个怎样美好的女子,怎样认识,怎样怜悯,怎样目见她死去,祂说,祂很遗憾,没看见安娜在斯利莱德歌剧院唱歌。
然后是米斯特林,凌白讲述这个孩子因为怎样的遭遇走上追猎[死亡]的道路,是怎样看顾她长大,怎样一步步登上九阶,触及神明的领域,又是怎样陨落于[死亡]之手。
字里行间话里话外,满是遗憾,凌白总说要是那时祂去怎样怎样就好了,但是岩石人笨笨的,它理解不了。
回应凌白的,只有柔声的吼吼。
二阶的岩石人,立侍在神明的身旁,因为神的悲伤,也因为它对王的追从,不,严格些,梅克洛德才是它们的王,而凌白只是旁系,但那又如何,王就是王。
而到夜时,凌白就会升起火堆,吃干粮或是烤蘑菇,烤鱼,看着岩石人啃食石块,露出笑容,而后在岩石人的怀抱里睡去。
一个简单的故事,平静安宁。
而这样恬静的日子,在一个周历后结束,那时的凌白要向前走了,祂要去看看矮人之都,罗米纳奇,临行前,凌白问它。
“你要和我一起去吗。”凌白用额头抵着岩石人的脑袋。
“吼吼。”岩石人的回答是留在这里,它不想要离开这里,这里是他的家。
“好。”凌白回应它,转而询问“你需要我为你取一个名字吗?”
“吼吼嗬嗬……”(故事,名字,下一次见面……)
“下一次见面吗,好。”
凌白回应它,然后在它身上留下赐福,在岩石的远望下,凌白的背影隐没山林。
“我会带很多故事回来,等那时候你就能听懂了。”
“吼吼……”
……
十四天后,罗米纳奇
恩多尔·伊罗亚斯在众目睽睽之下,揪出了隐匿身份的神明。
“镜像的崽子,若汝再踏足伊索尔德一步,吾便杀汝夺权。”
锻锤落下,烈火如环般振开,人群跑散。有人躲起来偷窥,凌白收起护身的神力,眼前是火红毛发肌肉虬结的壮汉,祂赤裸着上身,下身披散金纹铭刻的白袍,同一时刻,凌白召出晶龙之耀,神袍覆盖于身,两位神明两相敌视,恩多尔人身化形足有三米,胡子拉碴,而凌白不管身高,体态,威压,都势弱一头,最终选择化形离去。
镜龙长啸着飞入云海,恩多尔啐了口唾沫,一跃而起消失在市集。
后知后觉的人们才知晓,自己刚刚目睹了两位神明的对峙,而后他们为火神的威势而欢呼,或可见的,吟游诗人将要传唱的众神事迹将要更多一条。
下午,匠厅传出凌白化身的画像,矮人众们也由此得知,那位窃贼之主曾潜入他们的国度,欲行不轨之事。
……
污名开始弥散,但凌白不在乎,毕竟早已不能更黑。
往后十三年,祂依旧向前,过城镇,入林海,潜水渊,他的故事未曾因这毁坏分毫,直至那一天。
灵匠都传出了消息,岩石人出现了变种,它们的身躯可能孕育出折晶,那时间整个阿亚迪拉的猎魔团,佣兵团发了疯似的猎取岩石人,无数魔物因此遭受厄难,直至众神合议,禁止无休止猎杀!
为什么?因为一些魔兽对祂们有着微薄的信仰,就像开了智的海榕蜥蜴会信仰加拉帕纳,但直到禁令发出,人类也没能猎到一只孕育折晶的岩石人。
凌白知道答案,但祂不敢信,祂去了灵匠都——托卡尼斯特,那是罗索拉里斯的地界,在冰与蒸汽之都之前,凌白看着拦路人,那是冰之主,罗索拉里斯·海因斯。
“那只能孕育折晶的岩石人来自哪里?”
凌白问祂,毕竟人界的消息,就是从冰封王都传出去的。
罗索拉里斯张了张嘴,心中有了猜测。
很简单的逻辑推演,折晶是与凌白伴生的宝石,折晶从祂开始孕育的时候出现,而后被发现,被利用,而凌白诞生的时候,折晶迎来了狂热生长的盛际,这是与神明伴生的宝石,缘何会与岩石人这类低等魔物共生?
“亚弗里塔亚。”罗索拉里斯回答,冰色的眸光直视着凌白的眼睛,罗索拉里斯看见凌白的眼里燃起怒火。
“我的灵匠仿造你的权能打造了一件器物,它能探寻奇珍异石,而后他把那东西带去了伊索尔德,在那里他发现了那只五阶岩石人,然后伊索尔德匠厅接管了他的一切。”
“矮人匠厅拘束了他和他的器物,他偷偷把消息传回来,而我想要胁迫恩多尔吐出那块……”
“你知道,那是对我的亵渎!”亚尔绫咬牙切齿地说。
罗索拉里斯没有对亚尔绫的怒音打断自己的话而不满,反而有些惭愧,但不形于面。
“我知道,我……。”
“你不会看见它回来!”亚尔绫说完身躯一闪,隐没失散。
“很抱歉……”罗索拉里斯吐出没说完的话,但凌白早已无处寻踪,自然也听不见他的道歉。
亚弗里塔亚
凌白循着不算陌生的路径,找到了那林中深处的岩洞,而映入眼帘的,是巨大的矿坑。
林子,岩洞,溪流,统统消失,只剩下巨大的矿坑。
矮人们试图在这个山里找到第二只孕育折晶的岩石人,为此他们砍伐树木,开凿岩洞,截断溪流,就像人类当初对墨菲斯山脉做的一样,但他们没有找到想要的,却又在地下找到一条黑铁矿脉,虽然连折晶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,但至少聊胜于无。
恨与怒火在一瞬间消失,剩下的只是灰暗的眉眼,人们又做了这种事,上一个是他的故乡,四季山林,而现在,是这里……
拖着疲惫的身躯,凌白走进了亚弗里塔亚城,在经过以前那条路时,一个矮人青年叫住了他。
一般来说,凌白不会停下,可他喊的,是凌白这个名字,明明这一次化身的伪装是一个矮人才对,他为什么会喊出那个名字,凌白看了过去。
那是一个矮人小伙,脸让凌白有些熟悉,不消一会,凌白想了起来。
“伊柯……”
“是的,谢谢您还记得我,请进屋子里说吧。”
……
“你怎么认出我的。”凌白问他。
眼前还是那座屋子,与十三年前大差不差,只是少了很多生活气息。
“我不知道,就像……兔子喜欢嫩菜,我看见您,就想起来了,然后试探性地喊了一声,没想到真的是您回来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凌白喝了口水,按下心中讶异,“为什么是回来,这里并不欢迎我,没有地方欢迎我……”
“不不不,不是的,我欢迎您,伊兰洛斯家欢迎您,只是,我们家在伊索尔德……”
凌白看着伊柯的眼睛,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情感没有作假。
“你父母可不见得会欢迎我。”
“他们已经不在了……”伊柯小声说。
“抱歉……”凌白叹了口气,“能问问为什么吗?”
“没有为什么,母亲病逝,父亲在四年前自杀了。”
伊柯回答,好似稀松平常,而后,他开始为凌白解明。
……
罗穆斯当初换下那块焰心红宝的本意,是想趁下一次匠台赛把那块焰心红宝敬献给火神恩多尔·伊罗亚斯,以此换取一份神路赐福,给予玛拉,但玛拉没挺到那时候,常年的劳苦摧毁了她的身体,亚弗里塔亚没有会治疗慢性疾病的医师,只能依靠一些缓解药物延续玛拉的生命。
愚钝的罗穆斯总把玛拉的体质与自己的与看齐,以为熬一熬,等到了匠台赛有了赐福就好了,玛拉也愚钝,总觉得,熬一熬就好了,可是玛拉只是普通人,普通到再没办法普通,所以凌白离开亚弗里塔亚的第七年冬天,玛拉在午时咽气,她靠在灶台边,闭上了此生再不会睁开的眼,外出玩耍的孩子回到家,发现母亲的尸体早已凉透,伊柯呼喊着父亲,家里没有其他人,最后只能去寻找吉娜,等到罗穆斯回到家,玛拉的尸身早已被蒙上白布。
这个房子里只剩下终日打铁的父亲和悲伤的孩子,罗穆斯花了很久才学会做一锅能入口的蔬菜汤,他也开始厌烦每日为两个水缸添水,而思念,也在日复一日里淹没了他。
在这样的日子里,严厉的父亲温柔了许多,虽然罗穆斯还是不太管束伊柯,可至少会在夜里为伊柯掖被子,暖黄的油灯下,罗穆斯久久凝望着伊柯,试图从孩子的眉眼里找到亡妻的影子。
罗穆斯想念那个天天骂他的女矮人,想念被子里的温存。
……
死亡夺去了罗穆斯的父母,以及他还没学会的去爱。
时间说玛拉死去后,罗穆斯才学会爱的入门。
生命说罗穆斯这一生,都没学会表达心意。
空间化作容纳亡骸的永远的乡。
……
“爸爸之前把那块宝石的下落告诉了我,叮嘱我自己留好,然后他去寻了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想妈妈了,他要去找她,他的遗书上是这样说的。”
“我记得我走的那一天晚上,玛拉还在在跟我控诉罗穆斯的行迹,玛拉说她恨自己愚蠢糊涂,她爱了,然后嫁了一个不爱她的人。”
“爸爸他打了一辈子铁,但铁不会回应他的热爱,所以他一辈子也没学好怎么去爱一个人。”伊柯说。
“妈妈死了,他才意识到什么是爱,烧红的铁块不会回应他的爱,他要寻死,去亡灵的国度找妈妈,然后忘了我,他的儿子,他还没教会我怎么做一锅好吃的蔬菜汤。”
……
罗穆斯的葬礼有些豪华,我是说,来客,毕竟他是一位五阶的造匠,十里八乡的人们尽来吊唁,而其中贪婪的眼神没有离开过伊柯,直到婶子的怀抱将那些目光挡住。
“吉娜婶婶。”
怀中的孩子睁着眼,里面是眼泪和眷恋。
“好孩子,以后跟着吉娜婶婶,好吗?”
“好。”
呜咽和应答在吉娜的怀中回响,吉娜就这样守着伊柯,直到恶意消失在众望下。
罗穆斯·伊兰洛斯的墓立在玛拉·柯伊的旁边,伊柯总拉着吉娜去看。
在一个冬渡春来的时节,寒风吹着落叶飘到玛拉的墓碑上,像很久以前罗穆斯在玛拉头发上别花一样。
墓碑上的墓志铭是:优秀卓绝的匠人罗穆斯·伊兰洛斯;匠人罗穆斯之爱妻玛拉·柯伊,
爱一词,是后加上的。
……
“你恨他吗?”凌白问。
“我爸爸很可怜,冰冷的铁块偷走了他的爱,偷走了我的家,偷走了我妈妈,连着他自己也被偷走。”
“我恨铁块,我这一生,绝对绝对不会再碰任何一块矿石,我也绝对不会再举起锻锤挥动哪怕一下,所以我想请您把它拿回去。”
恨意在伊柯眼里,像一滩融化的铁水,饱含着满腔的怒火在燃烧。
“我是说,你恨你爸爸吗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伊柯回答。
“还是别扯那些旧事了,比起那些,更重要的是您回来做什么?”
“我的眷属死了,我要去接它。”凌白交代了答案。
“是前段时间发现的变种岩石人么?”
“嗯,如果你想去报信,尽管去吧,你的速度没我快,指不定我都带走了它,你才刚刚告诉匠厅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对啊,所以我也不会白拿走那块焰心红宝,因为那是你父亲为你留下的未来。”
“我恨它……”
“所以我会换走它,你可以选择等量的钱币,亦或者我的赐福。”
“那……我想踏上您的神路,然后成为一位虚镜法师……”
“伊柯,你的天赋平平,现在才起步,你终其一生也难以触摸到你父亲的门槛。”凌白说,是劝诫,也是问询。
“可是您的神路至少能够让我母亲的事不再重演。”
“那,好吧。”
[神祝人者……]
“等,等一下!”伊柯连忙打断凌白。
“反悔了吗?”凌白并未生气,而是开口询问伊柯。
“现在赐福,您会暴露的吧!”伊柯说,“那样,您不就不好……”
凌白摇摇头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