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8章 冬日颂歌(2/2)
我慢慢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总有一天,我要让你不用再拿塑料桶接漏水。”
她看着我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。然后她伸出手,理了理我因为一天的忙碌而有些凌乱的衣领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、易碎的器皿。
“你已经做到了。”
她说。
我握住她的手。那双手还是微凉的,指尖有薄茧,像十二月的苏州。但我知道,只要我握着,它就会慢慢暖起来。
“开幕式那天。”
我说。
“我要让所有人看见——我的爱人,就在我的身边。”
她点头。然后她踮起脚,在我唇角印下一个轻而快的吻。那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,转瞬即逝,却留下了一整个冬天的回甘。
“走吧。”
她抽回手,把最后几份资料收进包里,“该回家了。”
我们走出会议室,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在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。电梯门打开又合上,数字从十二降到一。门打开的一瞬间,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,带着江南特有的、潮湿的寒意。
陈佳缩了缩脖子,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。我把围巾解下来,绕在她的脖子上。羊毛围巾上还残留着我的体温,她的脸颊被衬得更加白皙,像月光落在雪上。
“老公。”
她仰起头看我。
“你说,‘冬日颂歌’这个名字,是什么意思?”
我想了想。然后我说:“是献给冬天的歌。也是献给那些在冬天里坚持下来的人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围巾拢了拢。我们并肩走在苏州的街头,路灯的光落在我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,不知是从哪家livehoe的窗口飘出来的,旋律很轻很淡,像一场遥远的、温柔的梦。
……
下周五。
我闭上眼睛,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苏州文化艺术中心的灯光全部亮起来,观众席上坐满了人,舞台上是陈屿舟在唱歌,是苏晚在弹琴,是郑雨在打鼓,是所有湖夜签约的音乐人在用他们的方式,唱出属于这个冬天的颂歌。
而陈佳会坐在我身边,握着我那微凉的、有薄茧的手。
灯会亮。
一切都会亮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州城被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焦灼的期待笼罩着。街头巷尾的咖啡馆里贴着“冬日颂歌”的海报,海报上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,和一轮小小的、暖黄色的月亮。那月亮是用金箔压印的,在光线下会折射出细碎的光芒,像真正月光落在宣纸上。
湖夜的办公室里,电话铃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。有来询问加票的,有来联系采访的,有来寻求合作的。宋云的手机响个不停,他接起来说两句就挂,然后又接起来,又挂断,如此反复,最后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,往桌上一扔:“不管了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加票。”
林之远从早到晚泡在文化艺术中心里,盯着工人们搭建舞台、调试灯光。他的眼镜上总是沾着一层薄薄的灰,擦干净了又沾上,沾上了又擦干净。马文正则忙着协调各个乐队的排练时间,把一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改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所有人都满意为止。
陈屿舟排练的时候,我去看了。他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,抱着一把木吉他,身后是还没有调试好的灯光架,头顶是一排冷白色的工作灯。他唱的是新歌,旋律很慢,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一样缓缓漫开。歌词我听不太清,只听见几句——“我们曾在冬天里种下夏天/在雪地里埋下未曾说出口的话/等到春天来了/它们会不会发芽。”
苏晚坐在舞台边缘,双脚悬空,跟着旋律轻轻晃荡。郑雨蹲在台下,手里拿着一根鼓棒,在地板上画着什么,发出细碎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我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,听着陈屿舟的歌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。那声音很干净,像雪落进湖里,一点一点融开,荡出看不见的涟漪。
陈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。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,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。她递给我一杯热美式,杯壁上的水汽氤氲在我们之间。
“好听吗?”她问。
“好听。”我说。
“他写了三个版本。”
陈佳看着舞台上的陈屿舟,声音放得很低。
“前两版都不满意,说是‘太用力了’。最后这一版,是他昨天凌晨四点发到我邮箱里的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她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,显然也没有睡好。
“你昨晚也没睡?”
她摇头:“睡了两个小时。你呢?”
我没说话。她看了我一眼,然后笑了:“你肯定又对着灯光设计图看了一晚上。”
我默认了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。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,痒痒的,带着洗发水的柑橘味。我们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场馆里,听着陈屿舟的歌声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回荡。
“老公。”
她的声音闷闷的,从我肩头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一年前我们放弃了,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我想了想。然后我说:
“我可能会在一家私立学校教吉他,你可能会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,每天校对别人的小说。”
她笑了一声。
“听起来也没那么差。”
“但不会遇到陈屿舟。”
她沉默了。舞台上的陈屿舟唱到了副歌,声音渐渐扬起来,像一只鸟从雪地上扑棱棱飞起来。
“不会遇到苏晚,不会遇到郑雨。”
我继续说。
“不会遇到宋云、林之远、马文正。不会遇到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。不会遇到那些在台下举着灯牌、喊着我们名字的观众。”
她的手指悄悄扣进我的指缝里。
“所以我们没有放弃。”我说。
她抬起头看我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是舞台上的灯光映进去的光,也是某种从她身体深处漫出来的光。那光很暖,暖得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,暖得让我觉得,即使外面是十二月的苏州,即使风再冷、夜再长,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。
“老公。”
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我低头看她。她的嘴角微微弯着,像一枚小小的、倒置的月亮。那三个字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湖面上,几乎听不见声响。可它们落进我心里,却重得像一整座冬天的重量。
我俯下身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她的睫毛扫过我的皮肤,痒痒的,带着微微的颤动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我说。
舞台上的歌声还在继续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整个场馆染成一片温暖的、流动的金色。林之远不知什么时候调好了灯光,此刻正站在控制台后面,冲我们比了个大拇指。马文正在台下鼓掌,宋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手里举着一瓶香槟,瓶口“啵”地一声弹开,白色的泡沫喷涌而出。
“提前庆祝!”他喊。
众人哄笑起来。陈屿舟停下弹奏,抱着吉他站在台上笑。苏晚从舞台边缘跳下来,跑到控制台后面和林之远说着什么。郑雨拿着鼓棒在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,像一场小小的、欢乐的雨。
陈佳拉着我的手,穿过这片热闹的、温暖的人群,走到舞台最前面。她跳上舞台边缘,转过身来俯视我。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、金色的光晕。
她朝我伸出手。
“上来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,跳上舞台。站在这个明天会被无数目光注视的位置上,我忽然觉得世界变得很小——小得只剩下这方舞台、这些灯光、这些我爱的人。
陈佳站在我身边,手还握在我掌心里。舞台抬头看着我们,脸上带着笑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下周五。
”陈佳轻声说,“这里会坐满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会喊你的名字,喊湖夜的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?”
我转头看她。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的眉眼描得格外温柔。我想起三年前那个下雨的下午,她坐在漏水办公室里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桶,对我说“我们再试一次”。
“不怕。”
我说。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大到点亮了整个舞台。
“我也不怕。”她说。
灯光更亮了。陈屿舟重新抱起吉他,弹起那首新歌的旋律。苏晚从控制台后面跑回来,郑雨跟着节奏敲击着地板。宋云举着香槟,林之远推了推眼镜,马文正靠在椅背上,嘴角噙着一丝满足的笑。
我站在他们中间,站在陈佳身边,站在这个即将被灯光和掌声填满的舞台上。
冬夜很冷,可我不觉得冷。
因为灯已经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