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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0章 你是个男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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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佳。”

我转过身。

“白老师具体在哪里?”

陈佳看着我,眼睛里有责备,有犹豫,最后化成一声叹息。她低下头,从包里翻出手机,翻了几下,停在某个页面上。

“平江路,猫的天空之城书店。她在那儿打工,每周三到周日,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。”

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闫辉。

“但我劝你别去。闫辉,你听我一句——你去了,她可能会见你,但见完之后,你们两个人都会更难受。”

闫辉盯着那个地址,像是要把那几行字刻进眼睛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把吉他重新背到背上,动作很慢,像是一个老人整理旧物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他对陈佳说,声音里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,像暴雨过后的湖面,所有的泥沙都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
他走向门口,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下来。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味,混合着吉他的木香和苏州凌晨潮湿的空气。

“顾柯。”

他偏过头,没有看我。

“你还记得婷婷最爱的那首《晚钟》吗?”

我当然记得。那是闫辉写的,白老师弹的,两人唯一一次同台演出,在一家现在已经关门的小酒馆里。那首歌没有歌词,只有一段旋律,反反复复,像钟声在黄昏里荡开。演出结束时白老师站起来鞠躬,闫辉坐在台上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光。

“记得。”

“那天晚上,她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闫辉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
“她说,‘闫辉,我们之间的爱,就像那晚钟——敲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得见,但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,什么时候结束,也没有人知道,钟声停了之后,到底还剩下什么。’”

他打开门。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我脚边。

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
他说。

“钟声停了之后,只剩下听钟的人。”
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不快不慢,一步一步,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开合的声音里。

陈佳走到我身边,把头靠在我肩上。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有点痒,有点凉。

“他会去找白老师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我没有回答。窗外的苏州还在沉睡,或者说,它从来没有真正醒过。这条街上的灯火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,载着所有人的秘密流向天亮。闫辉背着吉他的身影出现在楼下,他站在街灯下,点了一支烟——就是我之前递给他的那根。他抽得很慢,烟头的红光明灭不定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星。

然后他掐灭烟,转身,走进了旁边那条通向平江路的巷子。

陈佳也看到了。她的手抓紧了我的胳膊,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。

“老公——”

“让他去吧。”

我说。

“有些路,只有一个人走的时候,才能走到头。”

天边开始泛白了,那是一种很淡的灰,像是苏州城在一夜未眠后,终于卸下了妆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:我跟闫辉在常州打架进公安局的那天,我收到过一条短信,号码是陌生的。短信只有一句话:

“顾柯,告诉闫辉,我的琴留给他了。”

我当时以为那是白老师的学生发来的,没在意。现在我想起来了,白老师的琴是一把民国时期的老琴,红木的,琴弦上有一道深深的指痕,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,她母亲是民国最后一批教会学校的音乐教师。

那条短信,是白老师发的。

她知道闫辉的号码,她完全可以自己告诉他。但她没有。她把这件事交给了我,交给了陈佳,交给了时间。

“陈佳。”

我说。

“白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闫辉会来找她?”

陈佳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她跟我说过一句话。她说,‘佳佳,闫辉如果来了,你让他来。我欠他的,我来还。但我不会再跟他在一起了,因为闫叔叔不会再活过来。’”

我闭上眼睛。天光从眼皮外渗进来,温热的,像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眼睛。

……

闫辉在平江路的巷子里走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但我能想到,他找到猫的天空之城时,天应该已经亮了。书店的门还没有开,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抱着吉他,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。苏州的早晨有一种旧时的温柔,像外婆的蓝布围裙,洗净了晾在风里。

白老师会在一点钟来上班。她会在书店里泡一杯茶,然后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翻一本新到的诗集。她会看到闫辉坐在对面的石阶上,弹那首《晚钟》。她会走出书店,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他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们之间隔着十年的光阴,隔着白老师跟他十年的爱情,隔着一把旧琴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。

他们说什么,或者不说,那都是他们的事了。

我能做的,只是在那个凌晨的酒店套房里,替他们推开一扇窗。风灌进来,把烟味吹散。陈佳还靠在我肩上,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
“老公。”

她迷迷糊糊地说。

“你后悔吗?把地址告诉他。”

我想了想。窗外,苏州的天已经全亮了,一个卖桂花糕的老人推着车从楼下经过,吆喝声拖得很长,很软,像一句未唱完的评弹。

“不后悔。”

我说。

“白老师把琴留给了他。琴在,人就不会走远。”

陈佳没有再说话。她睡着了,手还攥着我的胳膊,像攥着一根不肯沉没的浮木。我替她盖上毯子,然后走到窗边,看着那条巷子。

闫辉的身影已经不在了。但我知道,他会在书店门口等下去,等到一点钟,等到婷婷推开门,等到那首《晚钟》在平江路的石板路上响起。

这一次,钟声会有人听见。

而听钟的人,也终于会知道,钟声停了之后,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了。那些余音会在空气里停留很久,很久。久到足够一个人走完十年的路,久到足够一把旧琴在新的手指下重新发出声音,久到足够一个早晨的桂花糕香气,穿过整条巷子,抵达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。

天光落在我手上,温热的,像另一双手握住了我的。我摊开手掌,看见阳光从指缝间漏下去,碎了一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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