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樽心(2/2)
他捂住胸口,又惊又疑地抬眼——那石台上的樽心,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周身那层青白幽光,忽然极轻微地、朝他这边,偏了一偏。
杨奇心头剧震。
他脑子里那道光,那方程年在拍卖会场里一闪而过的、快得抓不住的白光——此刻终于在他眼前凝成了形。他看见,他拿怀里的玉简残片,那上面原本模糊得只剩轮廓的星图,正一片片地补全;紫微垣的方位,亮起一颗极亮的星,正正指向东南——那正是他当时在梦里见过的、玉碑碑尖斜过去的方向,秦始皇陵的方向。
这不是研究院自己造的东西……杨奇喃喃道,这樽心,是从一尊鼎上取下来的。那尊鼎,两千年前就被人熔了、铸了、拆散过……他说着,猛地抬起头,盯着石台上那樽心,一字一句道,它等了两千年,等的就是今天——等我把它,带回那尊鼎边上去。
那一瞬间,威廉·霍尔的脸,终于彻底变了色。
他追着这碎片、这铜门、这樽心追了十几年,南洋、明州、研究院,一路摸过来,想的是挖出一笔掀翻几代人吃穿的东西。可他万万没料到,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明州年轻人,竟能一口道出这樽心的来处,还说得出两个字,说起这些的时候,眼神里那股笃定,比他这个收了十几年货的人还要真。
他心中陡然生出一阵将被比下去的犹疑——这十几年,他是不是光顾着收,从来没想着弄明白,自己收的到底是什么?
他却在这时候,猛地朝前踏出一步,一抬手,让身后那七八个汉子,齐齐将那铁锹洋镐,对准了杨奇。
杨先生,威廉·霍尔的声音,此时已经冷下来,再无半分方才的从容,这樽心,我行里惦记了十几年,今儿既然开了这副门,断没有让你空手带走的道理。你把它留下,咱各走各路;你若不肯——我今天带来的这些人,怕是要跟你,好好说道说道了。
杨奇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狠话似的,只盯着石台上那樽心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被热意激得发烫的残片,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来。
霍尔先生,他慢声道,你是不是忘了——刚才开这门用的钥匙,是我怀里这两块,不是你的。这樽心认得我,不认得你那块南洋散件。它等了两千年,等的也不是你这十几年。
说着,他忽然一抬手,先前嵌进凹槽里的那两块残片,的一声轻响,竟自行从铜门那凹槽里,弹了出来,稳稳落回他掌心。
那樽心的幽光,又往杨奇这边,更近了一分。
威廉·霍尔脸色铁青,他身后那七八个汉子举着家伙,却一时也没敢贸然动手——眼前这场面,着实诡异得紧。那扇铜门,那樽心,那一地幽幽的青白冷光,都仿佛在昭示着,这件东西,怕是远不是他们这十几个人能轻易碰的。
杨奇把那两块残片收进怀里,抬眼环顾了一圈这幽暗的地窖,又看了看那樽心,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气,反而在这一刻落定了。
他这一趟,从拍卖会上一眼认出那块青铜,到这光头半夜登门,再到一头扎进这研究院地底——为的,从来就不是几块值钱的碎片。
他是要弄明白,那尊他做梦都梦见过的青铜鼎、那几句荧惑守心·天降流火的篆字、那颗指向东南的星——到底要把他,引到什么地方去。
如今,他总算摸到了这谜底的门槛。
霍尔先生,杨奇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得稳,咱俩的账,改天再算。今儿这樽心,得跟我走。不是我贪,是它本来,就不该困在这废墟底下——它该回去的地方,在东南边,在骊山。
他说着,竟也不管那几个汉子手里的家伙,转身,一步一步,朝那石台走了过去。
身后,威廉·霍尔一双眼暗红欲滴,却终究,没有敢朝那个背影,挥下那第一家伙。他不是怕杨奇,他是怕那樽心——怕他这十几年来头一回离那东西这么近,却仍未摸清它到底是什么;更怕自己这一抬手,坏的不只是一桩买卖,而是这地底下沉睡了两千年的、连他自己都心里发怵的东西。
那光头趁这当口,悄然拽了拽阿碌的袖子,两人无声地往门边退了半步,守着退路。
杨奇走到石台前,俯身,伸手,将那樽心轻轻托了起来。
入手温凉,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滚烫,倒像一块被岁月河温养了千百年的玉,沉甸甸的,压在掌心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安定。它一离了那石台,周身那层青白幽光便缓缓收拢,像是认了主,安安静静地,卧进他手里。
走吧。杨奇把那樽心贴怀收好,抬头扫了威廉·霍尔一眼,这研究院底下,你想要的,我已经带走了。你要是不甘心,随时来明州找我——我那儿,向来不怕人来多。
他说罢,不等那洋人再开口,便当先从那三岔口的方向往外撤。那光头和阿碌紧紧跟上,把来时的暗门带得严严实实。
身后,威廉·霍尔的脸隐在幽暗里,看不真切;可他没跟上来,那七八个汉子,也在他一声不响里,终究没有拦。
杨奇一行顺着来时的风道,摸回那处被藤蔓遮死的侧门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吴邪正蹲在坡后头等了一宿,见他们出来,先是长长舒了口气,紧接着瞥见杨奇怀里多出来的那东西,又忍不住压着嗓子问了一句:杨总,这到底……是啥?
杨奇低头看了看那樽心,又抬眼望了望东南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,忽然就笑了。
一扇门的钥匙。他说,一扇甭管是谁,都惦记了两千年的门。
那樽心卧在他怀里,青白幽光明灭不定,像是一头等了千年的兽,终于等到那个能带它回家的人,走到了它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