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9章 更懂得……(2/2)
她念到这里,声音忽然哽住了。花落了,有人葬;她若有一天不在了,谁来葬她?林家在扬州,林如海死后,族人没有接她回去。贾母把她接来,说是疼她,可这个“疼”字底下,藏着多少无奈,她心里清楚得很。
她没有退路。宝钗有母亲,有哥哥,有薛家的家产,她随时可以搬出去;湘云有史家,出门代表的是史家小姐的身份,谁敢轻慢;就连后来的邢岫烟,虽然苦,虽然被人轻视,可那是“被人轻视”,不是“无处可去”。
只有她,是没地方去的人。
所以晴雯敢关门,因为晴雯知道,这个林姑娘不会怎样。换了宝钗或湘云站在门外,晴雯断然不敢。这就是区别,赤裸裸的区别。
“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淖陷渠沟……”
她念完最后一句,把土拍平。
山坡那边,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。
宝玉猛地抬头,泪眼朦胧中,看见黛玉站在花木扶疏处,一手扶着树干,一手掩着脸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他听见了。
他听见她在葬花,听见她在吟诗,听见了那些“风刀霜剑”,那些“花落人亡”。他听懂了,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说她自己。
黛玉没有理他,拿起花锄,转身走了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细细瘦瘦的,像一株在风里摇摇欲坠的竹子。
那天晚上,宝玉来找她。他眼睛红红的,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有说话。黛玉也不理他,自顾自地翻着书。
过了很久,宝玉说:“林妹妹,你今天葬花……我听见了。”
黛玉翻书的手顿了顿。
“那些话,”宝玉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不要说了。”
黛玉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眼里的疼惜那么真切,真切到她几乎想要哭出来。可她终究没有哭,只是冷笑了一声:“我不过念几句诗罢了,你多什么心。”
宝玉摇头,眼泪又落下来:“我知道,你说的不是花。”
那一瞬间,黛玉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她偏过头,不再看他。窗外,暮色四合,花影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有些孤独,是身世造成的,改不了,也躲不掉,只能自己埋起来,像埋花一样。
后来,宝玉对黛玉越发好了。以前她以为那是一个少年对一个少女的喜欢;现在她知道,那里面还有懂得。他懂得她的苦,懂得她那些“小性儿”底下藏着的恐惧。她看见他对宝钗好,会吃醋;看见贾母给别人东西多,会计较;听见下人说话冲,会生气——这些旁人眼里的“小性儿”,不过是她确认自己位置的方式。
一个没有退路的人,只能抓住眼前的一切。
春天过去了,花冢上的土渐渐被青草覆盖。没有人知道那里埋过什么,也没有人记得那个暮春的黄昏,一个瘦弱的女孩,拿着一把花锄,把落花和自己的眼泪一起,埋进了土里。
只有宝玉记得。
他记得那天山坡那边的哭声,记得她念的那些句子。他知道,在那场葬花里,她提前埋葬了自己——因为花的命运,就是她的命运。
今天埋花,明天,不知道谁来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