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5章 白衣染紫之时（2/2）
“很久很久以前，在这片土地上还没有雪女这个名号的时候，有一个穿着白色巫女服的女孩，在一间供奉着天照大御神的神社里修行。”
“那时八岐大蛇为祸世间，生灵涂炭。她每天跪在神像前，日夜祈福，祈求神明能够拯救这个世界。”
“后来，贺茂忠行大人与高天原的三位神明大人联手，斩杀了八岐大蛇，其中一颗头颅——冰噬之颅，就被封印在这片雪山深处。”
“但封印并不稳固，八岐的怨念太深了，仅凭神明的力量不足以将它永久镇压，需要有一个人，留在这里，日夜看守。”
雪女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。
“于是那个巫女站了出来，在妖王玉藻前的帮助下，她接过了妖的力量，化身为名为雪女的妖王，从此以后，她不再是那个在神像前祈祷的女孩了。”
“她变成了妖怪，变成了人们口中‘在雪山里游荡，无情收割过往旅人性命’的恐怖传说。”
“当然，那个传说是她自己编的。”雪女转过头，看着霜见鹤杞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，“她需要让人们害怕这片雪山，不敢靠近，这样就没有人会打扰封印了。”
“后来，橘氏一族来到了北海道，他们打着靖妖祓恶的旗号，与雪女和手下的妖族展开了大战。”
“橘家认为自己在为民除害，在讨伐一只吃人的恶妖，雪女没有解释，如果她说出真相，如果世人知道雪山深处封印着八岐的头颅，一定会有更多人前来觊觎那股力量。”
“所以她选择了退让，她带着妖族撤入了雪山深处，将这片土地的统治权拱手让给了橘家，橘家以为自己赢了，以为自己驱逐了为祸一方的妖王，成为了北海道的统治者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，雪女求之不得，有人替她守着外围，她就可以专心守在封印旁边了。”
“再后来，你也知道了。”雪女垂下眼帘，“橘家的家主发现了封印的秘密，贪婪战胜了理智，他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，污染爆发了，当雪女带着妖族走出雪山的时候，一切都太迟了。”
“她死在了那场战斗里。”
霜见鹤杞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雪女紧接着说下去，语气平静，“身体被贯穿，妖核碎裂，妖力溃散，按照常理来说，她应该彻底消散在这片雪原上，连魂魄都不会留下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缓缓握紧。
“她手里的那把妖刀，保住了她的一缕残魂。”
“绣雪是神铸九刀之一，选择了雪女作为它的刀主，在她濒死的那一刻，绣雪自动吸收了即将溃散的魂魄，将她封存在刀身之中。”
“五百年。”
雪女抬起头，看着霜见鹤杞，眼中有一丝微弱的光芒。
“她在刀里沉睡了五百年，最初的那段时间，她连意识都无法凝聚，只是一缕混沌的残念，随着刀身辗转流离，被人拔出，挥舞，像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，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，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。”
“直到几十年前，她才终于恢复了一些力量，能够在刀中凝聚出意识，能够与持刀者产生共鸣。”
“但她没有立刻现身，她在等，等一个合适的人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雪女站起身，走到霜见鹤杞面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抬起她的下巴，让她与自己对视。
“而现在，她等到了。”
霜见鹤杞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她看着雪女的眼睛，那双眼睛不再是她记忆中那样冰冷疏离，而是带着一种温和的、带着些许笑意的光芒。
“您是说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您从一开始就在等我？”
“不是等你哦，”雪女纠正道，“是在等你长大。”
“我第一次在你的心境中现身的时候，你才十几岁，还没当上家主吧？那个时候的我如果出现在你面前，告诉你这把刀里住着一个五百年前的妖王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霜见鹤杞愣住了。
她想了想，然后低下了头，“……我大概会害怕吧。”
“没错，你会害怕，会怀疑，会觉得自己驾驭不了这把刀，所以我选择了保持距离，让你自己去摸索，去适应，去慢慢习惯绣雪的存在。”
“而这些年，你做得很不错。”
雪女收回手，退后半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没有因为绣雪的力量而迷失，也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放弃探究真相，你带着这把刀走过了那么多路，经历了那么多战斗，最终走到了这里，走到了能够听懂这个故事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，我今天才会以这副模样站在你面前。”
她张开双臂，在原地转了一圈，宽大的袖摆随风扬起，白紫色的衣袂在雪光中翻飞如蝶。
“不是作为你心境中那个冷漠的影子，而是作为真正的我，作为这把刀曾经的主人，作为那个五百年前选择成为妖怪的巫女。”
她停下脚步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，郑重其事地向霜见鹤杞行了一礼。
“初次正式见面，霜见家主，我是这座雪山曾经的守护者，绣雪的上一任主人，你可以叫我雪女，也可以叫我的本名。”
“我叫铃。”
霜见鹤杞怔怔地看着她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拔出绣雪时的恐惧，想起每一次被反噬导致丧失理智时的痛苦，想起那些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，盯着刀身发呆的夜晚——她曾经那么恨这把刀，恨它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，恨它带来的那些噩梦般的记忆。
但现在她知道了，那不是诅咒，那是有人在漫长的黑暗里，拼尽全力向她伸出的手。
霜见鹤杞深吸一口气，后退半步，然后同样郑重地向雪女——向铃——行了一礼。
“霜见家当代家主，霜见鹤杞。”她说，“感谢您五百年来为这片土地所做的一切，也感谢您……愿意等我这么久。”
雪女直起身，看着她，眉眼弯弯地笑了。
“那么，从今以后，多多指教了，小丫头。”
她伸出手。
霜见鹤杞看着那只手，犹豫了一瞬，然后握住了它。
出乎意料，那只手不是冰冷的，是温的。
等她再睁眼时，她已经回到了冰渊之中。
周围的人正关切地看着她，苏然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，江遇景举着照明灯照着她的脸，五十岚悠月站在最外侧，眉头微蹙。
“霜见家主？”苏然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霜见鹤杞深吸一口气，将绣雪重新系回腰间。
“我没事。”然后她低下头，看着腰间的刀鞘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“走吧，去找永冻之霜。”
她迈步向前，步伐比之前轻快了许多。
腰间的绣雪微微震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刀身里轻轻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