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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3章 姐妹重逢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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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历山大港,千帆连云。

自港口向外望去,桅杆如林,密密麻麻排到天边,帆布有白有褐有赤,层层叠叠挤在一处,风一吹,满港的帆面哗啦啦翻卷,像千万面旗帜同时招展。

码头两侧堆满了货,麻袋摞成小山,露出肉桂和胡椒的碎末,油脂从陶罐封口渗出来,在日头底下反着亮光。

一群脚夫赤着上身,脊背晒得黝黑发亮,扛着捆扎结实的木箱,嘴里吆喝着号子,脚步踏得栈桥咚咚作响。

更远处,法罗斯岛上的灯塔拔地而起,三层塔身,最顶上燃着一团火光,白日里也烧着,浓烟被海风扯成一条斜线。

栈桥尽头,靠着一艘刚从比雷埃夫斯来的大帆船,船员正往下卸陶瓶,一个一个码在木架上,瓶口塞着软木,用蜡封了口。

旁边一条小渔船刚靠岸,船老大拎起一网鲜鱼往栈桥上一倒,银鳞乱蹦,几个厨子模样的胖汉立刻围上去挑拣,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。

整个港口热闹非常,人声、水声、铁器碰撞声、驴叫声、还有远处清真寺宣礼塔上飘下来的唤拜声,全都搅在一起,沸沸扬扬。

就在这一片喧腾之中,蒲徽渚一身黑袍,独自站在栈桥上。

这袍子是素黑的细麻布,从领口直垂到脚面,没一点花纹,只在脚踝处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皮靴。

她背着手,身子微微前倾,踮着脚往海面上张望。

每次远处出现一条大船的轮廓,她便不由自主往前迈半步,脚趾在靴子里暗暗使劲。可等那船驶近,看清了船头的徽记不对,她又慢慢缩回去,脚尖落回石板,肩膀往下塌半寸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如此反复,少说也有七八回。

一日前,蒲徽渚收到一封密信。信是杨炯亲笔,用的是华夏军中暗语写就,外面裹了三层蜡封,送信的是个扮作香料商人的斥候。

信上短短几行字,她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,每一个字都拓进脑子里:蒲徽岚无恙,不日抵亚历山大,着即安排接应。

那一夜她没合眼,翻来覆去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的亚麻帐子,一会儿笑出声,一会儿又拿被子蒙住头哭。

天还没亮就爬起来,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,挑来挑去还是穿了这身黑袍。

姐姐从前说过,黑色稳重,出去办事不扎眼。她如今管着亚历山大港大半商贸和海军调度,出门自然要穿得低调些。可她又忍不住想,姐姐回来头一眼看见自己穿得这般老气,会不会皱眉?

就这么胡思乱想着,港外海面上,一条三桅大船正缓缓驶入,船首劈开金红色的海浪,船身吃水很深,甲板上堆着货,主桅杆上挂一面蓝底金狮旗,正是威尼斯商船的标记。

蒲徽渚整个人一震,踮起脚,脖子得更长了些。

船越来越近,她把眼睛瞪得溜圆,一眨不眨盯着船头,牙咬住下唇,努力寻找着姐姐的身影。

船靠上栈桥,水手抛出缆绳,底下的人接住往缆桩上绕,船身轻轻撞了一下桥墩,发出闷响。

跳板搭好,一个接一个的人从船上走下来。

第一个是阿拉伯商人,缠头巾,大胡子,脚上趿着皮拖鞋,手里拎两只鼓囊囊的皮囊,下船时还跟船老大回头嚷了一句什么。

蒲徽渚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,一时皱起眉头:信上不是说为了掩人耳目,挂的是威尼斯旗帜吗?怎么这……

蒲徽渚盯着陆续下船的人,每看一个,心里那根弦就松一分,到后来整个人呆立在栈桥上,两只手慢慢垂下来,一脸失望。

她喉咙发紧,站了整整一天,腿肚子发酸,脚底板被靴子磨得火辣辣,结果等来一条不相干的船。

蒲徽渚转过身,想往回走,回那个冷冰冰的仓库改成的官署,回去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和军报。

走出两步,心里又不甘,万一姐姐坐的那条船跟在后面呢?

于是又转回来,重新站在栈桥边,整了整衣袍,给自己打气,继续等。

正此时,突然,一声饱含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:“小妹?这才多久就不记得姐姐了?”

蒲徽渚整个人僵住,她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发现是自己在做梦,这梦她做过太多次了,每次醒来都大哭一场。

“怎么?连姐姐都不肯叫一声?”那声音又响些。

蒲徽渚猛地转过身去。

栈桥靠岸那一侧,海风正劲,吹得一面没系紧的三角帆猎猎作响。帆底下站着一个人,一身浅红长裙,裙摆被风吹得往一侧翻卷,露出底下深红色的软皮靴尖。

蒲徽岚长发散着,没盘髻,也没戴冠,就那么披在肩上,发尾被海风吹得扬起来,有几缕粘在脸颊边。她背着手,腰挺得直直的,脸上带着笑,嘴角弯弯。

蒲徽渚嘴唇哆嗦了两下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。

她用力吸了一口气,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,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:“姐——!”

后面的话全被哭腔堵了回去。

蒲徽渚撒腿便跑,黑袍下摆绊了脚,踉跄一下差点摔在栈桥上,手在缆桩上一撑,借力又往前冲,皮靴踩得石板噼啪响,跑到近前张开两臂,整个人直直撞进蒲徽岚怀里,把蒲徽岚撞得后退了半步。

“姐姐!姐姐!我……我……”蒲徽渚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肩膀一耸一耸的,话全碎成了片,“我以为你……他们都说你…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!”

“好了好了,我不是没事吗?”蒲徽岚把下巴搁在妹妹头顶,嗓子也有些发紧,“都大姑娘了,还这般爱哭,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?”

嘴上这么说,自己眼眶也红了,只是咬着后槽牙没让泪掉下来,勉强维持着姐姐的仪态。

蒲徽渚抱着她不撒手,哭得更大声了。

旁边几个脚夫好奇地扭头看,一个扛麻袋的汉子咧着嘴笑,被同伴拽了一把,赶紧低头干活去了。

蒲徽岚轻轻拍了几下妹妹后背,等蒲徽渚哭声小了些,才低声说:“好了,让姐姐瞧瞧你。”

蒲徽渚抽抽噎噎退开半步,两只手还攥着姐姐的袖子不放,仰起脸来,脸上全是泪,鼻尖红通通的,眼眶肿得老高。

她抬手拿袖子胡乱一抹,顾不上擦干净,便上上下下打量蒲徽岚,先看脸,再看脖子,又抓起姐姐的手翻来覆去地看,指头一根一根捏过去,看有没有缺:“手好好的,胳膊也好好的。腿呢?腿有没有伤?海上漂着的时候磕着碰着没有?你瘦了好多,下巴都尖了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,”蒲徽岚把手抽回来,拉住她手腕,“这大街上,你要把姐姐剥了检查不成?”

蒲徽渚吸了吸鼻子,又抹了一把脸,刚要再问,忽然想起什么,一把攥紧蒲徽岚的手,担忧道:“姐姐!你现在的身份……西征打的旗号是给华夏使节报仇,全西方都知道蒲使节沉海殉国了,若是让人看见你还活着……”

“你还知道呀!”蒲徽岚嘴角一翘,伸手刮了刮她鼻子,“所以我方才没直接上去喊你,在边上看了你好一会儿。”

“看了好一会儿?”蒲徽渚瞪大了眼睛。

“你踮着脚在那儿张望,跟小时候在泉州码头等我买糖糕回来一个模样。”蒲徽岚抿着嘴笑,“就是衣裳穿得不像话,一身黑,老气横秋的。”

蒲徽渚低头看看自己的黑袍,又抬头看看姐姐的红裙,脸一红:“我这不是……管着事嘛,穿得太花哨底下人不服。”

“管着事就更要穿得鲜亮些,”蒲徽岚竖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,“你是主事的,底下人都看着你。你穿得精神富贵,他们心里才踏实,才觉得跟着你有饭吃,这道理你姐当年可是吃了亏才想明白的。”

蒲徽渚被她说得哑口无言,瘪了瘪嘴,忽然又想起什么,拽着蒲徽岚就往栈桥外走:“先别说衣裳了!姐姐跟我来,这儿人多眼杂!”

她拉着蒲徽岚穿过码头,绕开卸货的脚夫和验货的税吏,从两排仓库中间一条窄巷子钻进去,左拐右拐,到了仓库背后一处僻静的角门。

门板是厚橡木的,隔音极好,蒲徽渚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,捅进锁眼转了两圈,推开一条缝,探头往里瞅了瞅,才招手让蒲徽岚进来。

门里是条石砌走廊,墙上挂一盏铜油灯,灯芯挑得低低的,只照亮脚下方寸地。

走廊尽头是间不大的石室,摆一张方桌,四把椅子,桌上铺着白麻布,摆着几碟冷菜,一壶酒,两副杯箸。

“接风宴,”蒲徽渚拉开椅子让姐姐坐下,“本来想着你到了港口就能带你过来,菜热了三回,又怕你坐的船晚,让人撤了重新做的。”

蒲徽岚在椅子上坐下,并不举箸,只上下打量着妹妹。

方才在栈桥上光顾着哭,这会儿静下来,才看清蒲徽渚脸上棱角比以前分明了许多,颧骨高了,从前那股子娇憨气褪了大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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