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6章 兄弟阋墙(2/2)
等街上跑得没人了,他才提着剑往前走,一路翻着尸首看脸。
走到街尾,一个近卫蹲在地上朝他招手:“大人,找着了。”
弗雷德过去一看,卫斯趴在一堆烂菜叶子里,脸朝下,后脑勺被人踩扁,灰白浆子混着血糊了半张脸,后背上一道马蹄印从肩胛一直到腰窝,肋骨塌了三根,显然是被人群挤倒后让马队踩踏致死。
弗雷德拿剑尖挑了一下他腰带上的铜牌,上面錾着莱切家的橄榄枝纹,身份错不了。
他蹲下身,盯着卫斯那张踩烂的脸看了半晌,站起来把剑往鞘里一收,咬牙道:“全城警戒,重点给我看住莱切家族在巴勒莫的城堡,等国王命令!”转头又补一句,“拿块门板来,把尸首抬上,回宫!”
说着,翻身上马,直奔皇宫而去。
街边酒馆二楼,窗板半开,佩林家族族长乔纳森坐在靠窗一张条凳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往底下满是尸首的街上扫了一眼,嘴角微微勾起:“看来咱们的计划成功了一半。”
大儿子唐尼站在窗边,手扶着窗框,往底下看了好一阵,转过头来沉声问:“父亲,国王真能对莱切家下手?”
“这由不得他。”乔纳森把茶杯搁在桌上,拿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,“伊莎贝拉在撒丁岛势如破竹,国王把海军都派过去了,手里就剩这三千宫廷近卫。
他要是控制不住莱切家族,布莱恩那五千骑士团随时能把他从王位上拽下来,罗杰敢赌吗?”
唐尼沉吟道:“可莱切家在朝中势力也不小……国王敢冒险杀布莱恩?”
“所以罗杰不敢明目张胆动手,但他一定会想办法。”乔纳森把茶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,“布莱恩那脾气我太清楚了,火暴性子,一点就着。罗杰哪怕只是派人去他城堡外头盯着,布莱恩都能掀桌子。他一掀桌子,罗杰就只能动手,不然自己就得被掀下台。这就是个死结,越拉越紧。”
唐尼眼睛一亮:“那国王会找咱们当刀?”
“我跟这些贵族斗了几十年,罗杰那点心思我摸得透透的。”乔纳森站起身,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拍了拍唐尼的肩膀,“他一定得找我帮他动手,这样他就不用担失败的后果。你看着吧,天黑之前,宫里准来人。”
他拄着拐杖往楼梯口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晚上再给加把火,得把国王逼到绝路上,他才会死心塌地见咱们。到那时候,杨炯领兵一到,这巴勒莫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唐尼弯腰,目送乔纳森下了楼离开。
唐尼直起腰,脸上的笑意收了,转头朝内室方向冷声喝了一句:“出来吧!”
内室门帘一掀,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从里头挪出来。
他身量中等,肩躯尚嫩,一身织金锦袍流光耀目,纹样繁复华贵,料子是米兰上等货色,只是人撑不起这身气派。
这男子生得面目周正,面皮白净,鼻梁挺直,眉眼间颇有乔纳森少年时的影子。唯独一双眼不住滴溜溜乱转,始终不敢抬眼与人对视,肩头微微缩着,双手垂在身前,怯意怎么也藏不住。
正是乔纳森的幼子,文森特。
“大哥。”文森特怯怯地叫了一声,嗓子眼发干,“父亲……父亲这是真要反叛?若是败了,咱们全家……”
“闭嘴!”唐尼瞪了他一眼,“你懂个屁!这些事轮得到你操心?”
文森特脖子一缩,往后退了半步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再吭声。
唐尼拿眼斜着他,脸上那点鄙夷一闪而过,压着嗓子道:“跟你有染的那个婊子,我已经叫人处理了,表面上看是失足落河淹死的,父亲没过问。”
文森特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溜圆:“真的?”
唐尼见他这欣喜又懦弱的模样就来气,上前一步,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。这一巴掌抽得又脆又响,文森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,扑倒在地,嘴角沁出一丝鲜血。
“你个色欲熏心的蠢驴!”唐尼指着他鼻子骂,“什么女人你玩不了,非要去碰父亲的小老婆!你当父亲眼瞎?”
文森特捂着脸缩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唐尼越看越气,抬脚照他肚子上踹过去。
文森特“呃”了一声,身子弓成个虾米,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,两手捂着肚子,嘴里嘶嘶抽气。
“那个婊子死了就死了,父亲装不知道,是给你留脸!”唐尼蹲下去,揪着他后脖领子把他提溜起来,脸凑到他鼻子跟前,“你倒好,还敢去勾搭莎拉夫人?
你知不知道莎拉夫人是咱们家在巴勒莫的依仗?
码头上的路子、税关上的关节、宫里传话的耳目,全指着她疏通!她是父亲的情人不假,可她更是父亲的盟友!你勾引她是什么心思?说!”
文森特哆嗦着抬起头,嘴角挂着血丝,嗫嚅道:“我……我也不想……是莎拉夫人她……”
“狗东西!”唐尼一把将他搡在地上,劈头盖脸又是几拳,边打边骂,“你当我是傻子?莎拉夫人喜好年轻男人谁不知道?
可谁都能爬她的床,唯独你不行!你跟她搅到一块儿,是想干什么?是想踩着我往上爬,还是想替了父亲?”
“没有!没有!”文森特抱着脑袋满地滚,杀猪似的叫起来,“大哥!我就是一时糊涂!我再也不敢了!我不敢了!”
唐尼又打了三拳,打累了,直起腰喘了两口粗气,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:“起来!别跟条死狗似的趴着!”
文森特挣扎着爬起来,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,缩着脖子靠在柱子边。
“最近给我老实点!”唐尼整了整衣襟,冷声道,“现在是家族最关键的时候,只要咱们进了宫廷,杨炯那边一动兵,巴勒莫就是咱们佩林家的了。
赢了,咱们是西西里第二号人物;输了,也能在罗杰手底下当个顺臣。你管住裤裆里那玩意儿,再给我惹事,我真宰了你!”
文森特连连点头:“知道了大哥!知道了!”
唐尼又斜了他一眼,转身往楼下走,走到楼梯半截,忽然停住,回过头来:“老二在卡塔尼亚赌钱输了半个庄园,这事你找机会说给父亲听。”
文森特指着自己鼻子惊呼:“我?二哥会弄死我的!”
“怕个屁!”唐尼拿手一摆,“从小到大谁对你好你不清楚?你哪回惹了事不是我给你擦屁股?老二想跟我争家主的位置,简直是不知死活。你只管把话递过去,后面的事我来办。”
“现在就去说?”文森特小声问。
唐尼想了想,摆摆手:“等几日,等巴勒莫的事尘埃落定,再收拾那臭小子。”
说完,噔噔噔下了楼,脚步声一路响到街面上,最终消失。
文森特靠着柱子,慢慢滑坐到地上,捂着肚子缓了好一阵。
血从嘴角干了,结成一道黑痂,他拿手抠了抠,抠下来一块干皮,露出底下红嫩的新肉,疼得他直嘶哈。
他盯着楼梯口唐尼消失的方向,眼珠子定定的,半晌不动。
忽然,文森特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柱上,柱子纹丝没动,他抱着脚龇牙咧嘴,大骂:“你自己在巴勒莫嫖妓欠了一屁股债,当我不知道?你又干净到哪里去?”
又一脚踹在柱子上,这回用了全力,柱子震了一下,房梁上簌簌往下落灰。
“你帮我?哪回帮我不是先揍我一顿?你压根儿就没看得起我!你跟父亲,你们全都一样!都觉得我是个懦夫!”
他越骂越来劲,抄起桌上的茶杯往墙上砸,碎瓷片子蹦了一地。又抓起条凳抡了两下,条凳太重甩脱了手,砸翻了旁边一张小几,茶壶茶杯碎了一地。
文森特扶着栏杆直喘粗气,胸口一鼓一瘪,眼珠子赤红,像条被踢急了的野狗。
他拿袖子抹了把脸,忽然笑了一声,又冷又干:“凭什么只有你们能当家主?凭什么我没资格?”
他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下走,脚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响,“我偏要当!偏要让你们看看,到底谁笑到最后!”
这般说着,出了酒馆,便径直朝莎拉夫人城堡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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