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5章 拘灵替厄(1/2)
巴勒莫港的滩头血还没干透,海风一吹,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杨炯倒在碎石与断枪之间,后背三道刀伤从肩胛一直豁到腰际,皮肉翻卷,露出白森森的脊骨。
血涌得急,顺着石缝淌成几道细流,把滩头的沙子染成暗褐色。罗热的尸身还压在他身上,后背被砍得看不出原样,可两条胳膊依旧箍着杨炯的腰,十根指头扣得铁紧,掰都掰不开。
澹台灵官是第一个冲到的近前,一把推开罗热的尸身,看见杨炯面如金纸,嘴唇发紫,胸口起伏得又浅又快。
爱丽丝跌跌撞撞从栈桥那头跑过来,扑到杨炯身边一摸脉,脸色瞬间煞白:“快!快给他抬上船!”
澹台灵官两手插到杨炯腋下和腿弯,腰一挺就把人横抱起来。
杨炯个头不,她抱得却稳,脚尖在碎石上连点,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栈桥,船板在她脚下咚咚作响。
爱丽丝拎着裙摆跟在后面,一边跑一边朝船上喊:“准备热水!干净的布!再拿两盏灯来!”
船舱门从里面“砰”地关上。
伊丽莎白站在门外,两只手绞着披风角,盯着那扇木门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偶尔有金属碰撞的轻响,或者爱丽丝低声吩咐什么。
她听了半天,什么也听不出来,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似的,震得太阳穴突突跳。
阿卡莎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撑着舱,另一只手护着腹。她没话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盯着舱门底下那条缝,血水从里面漫出来,沿着门框往外淌。
芙蕾雅从船头走到船尾,又从船尾走到船头,蓝头发披散着没心思扎,重剑往甲板上一戳,剑柄都被她攥得扭曲。
她走了十几个来回,忽然站住,朝卢克雷齐娅吼:“你倒是句话!怎么还没动静?”
卢克雷齐娅抱着胳膊靠在桅杆上,闻言抬起头,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厉害:“你让我什么?我又不是医师。”
“你不是杀过很多人吗?你知不知道那种伤……”芙蕾雅了一半,自己把话咽回去了,拿拳头砸了一下栏杆。
另一边,郑邵坐在船尾的缆桩上,盘着腿,膝头摊着那三枚铜钱。
海风把她杏黄袍子吹得猎猎翻动,她两手合掌把铜钱捂在掌心,闭眼默祷,往甲板上一撒。
铜钱地,两反一正。
她盯着看了两息,捡起来,又撒。
两反一正。
第三次撒下去,铜钱还没停稳她就看清楚了,还是两反一正。
郑邵盯着那三枚铜钱,忽然伸手抄起旁边的龟壳,扬手就往海里扔。
龟壳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噗通一声沉进水里。
郑邵破口大骂:“什么破东西!一点都不准!”
着,她从腰间锦囊里抽出那把蓍草,红绳扯开,五十根草茎往膝头一拢,嘴里念着“大衍之术五十,其用四十九”,手上飞快地分、挂、揲、扐。
第一变还没做完,手里一根蓍草咔嚓一声从中间折了,断茬参差不齐,扎进她指腹,冒出一颗血珠子。
她愣了一下,把断草往旁边一扔,继续分。
第二变,又断一根。
第三变还没开始,手里剩下那几根莫名其妙从指缝里滑出去,撒了一地。
郑邵盯着满地蓍草,胸口起伏了好几下,忽然抓起剩下的草茎往海里一甩,从缆桩上跳下来,冲进船舱侧面的隔间,翻箱倒柜地找。
她掏出一把降神香,拿火折子点了半天,火折子烧完了,香头竟还是黑的。
郑邵不死心,又摸出一面铜镜,往月光底下一照,镜面上雾气蒙蒙,什么也看不清。
她把铜镜揣回怀里,又掏出那柄杏黄旗,旗杆往甲板上一插,两手掐诀,大念北斗咒,念了三遍,旗面垂着,一动不动。
海上风不,旁边芙蕾雅的头发都吹得糊了一脸,可那面杏黄旗就跟钉死了似的,纹丝不动。
郑邵把旗子拔起来,往地上一掼,又从百宝囊里掏出那串骷髅念珠,往额头上贴,闭眼念马头明王咒。
念了七八遍,什么感觉也没有,往常念到第三遍太阳穴就会跳,今天太阳穴安安静静的,跟死水一样。
她把念珠扔在甲板上,狠狠踩了两脚,又摸出三枚羊踝骨,往甲板上一掷,骨头立都没立起来,滚了两圈就倒。
再掷,还是倒。
第三次她手都在抖,羊踝骨从指缝里漏出去,根本没掷。
郑邵蹲在甲板上,把百宝囊翻了个底朝天,铜钱、龟壳、蓍草、降神香、铜镜、旗、念珠、羊踝骨、龟甲、桃木六爻金钱、八卦铜镜、沉香念珠……
一件一件掏出来,一件一件扔在旁边。
最后囊底朝天抖了抖,什么也没倒出来,全没了招数。
她坐在地上,两手撑着甲板,低着头,肩膀开始抖。
一开始没什么声音,就肩膀一耸一耸的,后来越抖越厉害,喉咙里憋不住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郑邵哭得跟个孩子似的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一边哭一边拿手捶甲板:“你……你怎么不等我呀!你……话不算数!你回来要娶我的!你回来娶我的……”
她哭得气都接不上来,拿袖子胡乱抹脸,抹完又淌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:“你回来娶我的……你话不算数……你混蛋……杨炯你混蛋……”
蒲徽岚本来就怒气翻涌,见郑邵哭,更是心烦意乱,忽然把腰刀一抽,朝身后吼:“叶尔孤白!”
埃及海军大将叶尔孤白从队列里跨出来,手按弯刀,低头拱手:“在!”
“带上你的雇佣兵,给我杀!将西西里人都杀了!都杀了!”蒲徽岚眼珠子通红,声音劈得不成样子,“我要让他们陪葬!陪葬!杀光!一个不留!”
叶尔孤白二话不,转身就要下船调兵。
“慢!”伊丽莎白几步跨过来,一把拦住叶尔孤白的去路,转头朝蒲徽岚吼,“你干什么?”
“屠城!”蒲徽岚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脸上的肉都在跳,“我要让他们陪葬!我要杀光你们西方人!杀光!”
“你给我冷静一点!”伊丽莎白伸手去拽她胳膊。
蒲徽岚一把甩开,力气大得伊丽莎白踉跄了一步:“你叫我怎么冷静!我告诉你,杨炯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要你们整个西方都给他陪葬!你们谁也跑不了!”
伊丽莎白稳住身子,盯着蒲徽岚看了三息,一字一字:“巴勒莫的百姓没有帮西西里兵抵抗,你杀他们这些无辜人干什么?杨炯常,不要挥刀向弱者。杀人很容易,不容易的是控制自己的杀伐心。你现在是要给杨炯出气,还是给自己的无能找借口?”
“你——!”
“我什么我?”伊丽莎白往前逼了一步,下巴扬起来,“我看你就是后者。杨炯还在里头躺着,死活还不知道,你倒好,先想着杀人。你杀完了,是想让别人你蒲徽岚情深义重?我看你是给自己脸上贴金!你要真为杨炯好,就给我把刀收起来!”
“我不需要你评判!”蒲徽岚一字一顿,刀尖朝伊丽莎白点了点,“埃及是我姐妹了算,海军是我华夏的海军!我今日就要屠城,随你怎么!”
“我偏不让你屠!你这是给杨炯找骂!”伊丽莎白张开胳膊挡在栈桥口,“杨炯要是……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,我不拦你。可现在他还在里头抢救,你杀什么人?你杀给谁看?”
“那我就连你一起杀了!”蒲徽岚刀一横,作势就要劈。
芙蕾雅从旁边蹿过来,两条长胳膊从背后箍住蒲徽岚,连胳膊带刀一块儿抱死,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吼:“你疯了!”
“你要杀我?”伊丽莎白瞪着蒲徽岚,满脸不可置信,眼睛都红了,“你竟然要杀我?”
“谁拦我杀谁!”蒲徽岚挣了两下没挣开,疯了似地大吼。
“那你来呀!我今日绝不退后一步!”伊丽莎白也上了头,挣着往前冲,被卢克雷齐娅从后头一把拦腰抱住。
“你也给我冷静点!”卢克雷齐娅拽着伊丽莎白的腰往后拖,伊丽莎白两只脚还在往前蹬,靴子在甲板上蹭出吱吱的响。
正闹得不可开交,船舱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爱丽丝站在门口,两只手全是血,袖子湿到肘弯,脸上溅着几点暗红。
她扶着门框,大口喘气。
众女一下子全涌上去,七嘴八舌地问:“杨炯怎么样了?”
“你话呀!到底有没有事?”
“醒了吗?”
“不会有事吧!不会的!对不对?”
爱丽丝举起一只手,止住众人,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后背三道深可见骨的伤,肋骨断了三根,失血太多,刚止住。现在有些发烧。按理……该醒了。可就是……”
话没完,郑邵从人群后头挤进来,一头撞进舱门。
众女愣了一下,跟着涌进去。
杨炯躺在床上,上身缠满白布,血从布缝里往外洇。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灰,眼皮底下眼珠子转来转去,人却没醒,嘴里含含糊糊着什么,听不清。
两条胳膊搁在台面上,十根手指头微微抽动,像要抓什么,又抓不住。
郑邵走到台前,低头看了杨炯一会儿,伸手盖住他天灵盖,掌心贴着头皮,闭上了眼。
过了好一阵,郑邵睁开眼,嘴唇哆嗦了两下,声音打颤:“失血过多,脏腑震荡,神魂不守……尸狗有离体之向。”
众女面面相觑,不明所以。
阿卡莎先急了,大声问:“你什么?什么尸狗?”
蒲徽岚上前一步,握住郑邵的手腕,声音压得低:“你的意思是,他三魂七魄里的尸狗要离体?”
“不止。”郑邵摇头,手还按在杨炯头顶没松,“他现在躯壳太虚,守不住神府。我担心……会招来阴魂,抢占他神府。”
“你们到底在什么?点我们能听得懂的!”阿卡莎跺脚。
郑邵环顾一圈,吸了口气:“就是,他可能会死。就算侥幸活下来,也可能变傻,或者性情大变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舱里静了一瞬,众女皆是心惊胆颤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澹台灵官深吸一口气,忽然开口:“你会不会拘灵遣将?”
郑邵转头看她,盯了两息,点了一下头,复又摇头:“我不会道门的大法术,但我会旁门左道。”
“有没有用?”
“有用。”
“怎么做?”
郑邵没立刻答,走到杨炯身边,把他的手拿起来,两只手合着握在自己掌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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