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1章 疑信(1/2)
翌日清晨,节度使府的后院尚且安静无声。
回廊两侧挂着的红绸还在晨风里飘拂,昨夜大婚之喜似乎让树梢上鸟儿也叽叽喳喳议论纷纷。
不过此时,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脚步声自回廊直接来到正院之中,元福神色有些凝重,花白鬓角被汗水浸湿,两手提着袍角,气喘吁吁地直寻陆沉而来。
行至门前三步,元福停住脚,顾不上平复喘息,深深躬身,抬高嗓门喊道:“楚王殿下!”
院中安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陆沉回应声:“元福?何事如此着急?”
话音刚落,房门便自内打开,陆沉似乎早已起身。
他身着一袭青色常服,发髻用一根木簪束着,衣带严整。
他早已醒转起身,眉宇间没有半分新婚的慵懒,静静看向元福,等着他继续言明来意。
元福见房门打开,低头急声禀报:“殿下,请恕罪!京都传回要紧消息,叛军又有异动!诸葛军师此刻已传令诸位大人齐聚议事堂,军师特命我来,请殿下速速前去定夺!”
陆沉眉头微动,并未立即搭话,而是转回身看向屋内。
正房屏风之后,萧婉儿已然也早已起身,身着一件淡青色襦裙,青丝挽成妇人髻。她从屏风后转出来,对着陆沉盈盈一礼。
她方才隔着门板听得分明,心知此事定然要紧,容不得半分拖延。
“王上自去,正事要紧。”
萧婉儿抬起头,略带笑意。
“叛军消息不可耽搁片刻,今日所需做的繁文缛节不必在意,妾自行安排便是,王上无须挂怀。”
陆沉看着她,温婉从容一直都让他极为安心,便不再做停留,对着萧婉儿点了点头,转过身看向门外的元福。
“走吧。”
……
节度使府议事堂内,当陆沉疾步踏入堂中之时,堂内十余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。
堂中诸位文官武将已然尽数到齐,原本今日应是轻松笑谈,但因叛军的消息,堂上皆是凝重肃然之色。
因得了诸葛无名的消息,在场之人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,则皆身着利落便服,并已吩咐下人打点好了行装,随时准备动身。
见陆沉步履沉稳地走上台阶,立于上首案前,满堂重臣同时躬身行礼,齐声道:“拜见楚王殿下!贺楚王新婚之喜!”
陆沉抬了抬手,虚扶一下:“诸位大人不必多礼,都坐吧,正事要紧。”
他自己也在主位大椅上坐定,神色沉凝,目光扫过堂下众人。
天下大势,瞬息万变。
原本按照他们此前所想,今年各方势力在江州、通州连番受挫。
安乐王李安偏居一隅,世家盟军内部离心,大凉叛军更是损兵折将、失了大将军孙禹,粮草辎重更是难以为继。
常理之下,如今各方都该先招兵买马,休养生息,待来年掌控之地民心稳固,兵马粮草齐备再出兵攻伐才是。
为何这京都的大凉叛军,偏偏从通州撤军不过一月有余,便再度挑起兵戈?
莫非文祁当真疯了,要在与他江州决一生死?
诸葛无名自左列首位站起身来,他自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面色凝重地走上前。
“楚王殿下,这是今日才自京都传回的消息。”
诸葛无名一边将信纸递了上去,一边继续言说:“京都城中,叛军大部兵马已开始调动集结。
数日前,京都四门全部封禁,进出皆不可能,据信中所述,这支大军兵锋再次指向通州。”
陆沉接过密信,并未立即打开一阅,而是疑惑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徐青青,只见徐青青眼睑微垂,神情沉静。
他转而看向诸葛无名,开口问道:“此前红缨不是提及,京都城内一个叫西铁卫的严密掌控探查全城,戒备森严。
当初我被刺杀便是孙禹与这西铁卫,红缨弟子也不敢在京都轻易行刺探之事。眼下既然全城封锁,这封密信又是何人送出城外的?”
诸葛无名直起身,叹了一口气道:“殿下明察!城中红缨确实未能察觉内情,查出此消息并转交给红缨的,乃是两位殿下熟识之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昔日殿下从郑昀手中救出的柳燕姑娘,以及……裴家次子,裴礼。”
诸葛无名话音刚落,角落里的徐青青也开口解释道:“柳燕杀了郑昀之后便入了红缨,她主动提出要去魏州。此前在魏州、燕州做下之事,便是她配合冯闰年行事,信得过。”
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其余之人暗自想着,楚王殿下这局都布局到燕州了?一个女子配合一位谋士,还牵扯裴家儿子?
陆沉点点头,这才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。
他脑海中则浮现出那个命运多舛的坚毅女子,还有那位被亲兄长所不容的谦逊公子裴礼。
这两人,一个与文祁有杀害亲人之仇,一个与韩章亦有逼死父母之仇,如今潜入京都一想便知,他们皆是抱着逼死之心心走这一遭的。
陆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:“盟军从通州退兵,多亏了他们引来燕州军在魏州掣肘。没想到刚从魏州虎穴里出来,二人一转头又一头扎进了京都这狼窝里。”
他摇了摇头继续看信中内容,信上瞧不出是谁写的,但内容却让他大吃一惊,将两手按在桌案上站起身。
堂下诸将见他神色有变,心头皆有些担忧。
诸葛无名苦笑一声,补充道:“殿下想必已经瞧见了,柳燕与裴礼言明此次统领大军再征通州的,是……叛军首恶大凉伪帝文祁,将0率十万兵马御驾亲征!”
“文祁亲征?十万大军?!”
坐在右侧首位的石大壮猛地站起身,眉头皱起。
萧策、林武二人也经历过通州之战,脸上难掩惊愕之色,十万凉州兵,那将又是一场恶战。
陆沉看完信,顺手递给侍立在旁的元福,示意他传给其他人。
“十万精锐?”
陆沉靠回椅背上,皱起眉甚是疑惑。
“叛军自起事以来,凉州兵马自第一次攻通州、水淹汝州以及第二次攻通州折损已有十万之数了吧?
他在京都还能调动的兵马也就十万,把全都押上,京都不要了?庆州、甚至凉州不要了?
他文祁难道就不怕蜀关的大军,从背后直入腹地切断他的后路?”
诸葛无名拱手接过话道:“这正是属下困惑之处,柳燕和裴礼并未在信中说明他们是如何探听到这等机密的,是真还是假?此为一疑。文祁本就是百战之将,向来用兵虽悍勇但也极为谨慎,他若当真要亲征通州,绝不会被才入京都的二人探查道,此为二疑。
最后,就算消息为真,文祁亲征必然心里有把握,如今通州可有六万兵马,他哪来的信心能攻破通州?此为三疑。”
石大壮看完信,霍然起身大声道:“殿下!不管是真是假,通州乃我六州之咽喉门户,绝容不得有半点闪失!
如今通州城内尚有神风军与白衣军六万兵马,城墙高固,粮草充足。
他文祁就算真率十万兵马攻城,末将也有把握将他挡在城门外!末将请命,即刻启程赶回通州布防!”
陆沉看着身材魁梧、满脸刚毅的石大壮,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他的请求。
随即,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文官列前、始终沉静不语的萧定远。
“萧侯,你征战半生,对叛军应该会多些。依你看,文祁此举意欲何为?”
萧定远缓缓站起身,立在堂中,如立柱一般沉稳不移。
“殿下,石将军所言甚是,通州甚是重要,理应严阵以待。”
萧老侯爷顿了顿,言辞一转道:“不过,京都兵马尚未真正出动。文祁此人,看似暴虐粗鄙,实则极善行险。
当年他以数万兵马突袭长安,赌上性命一搏。今日他若要亲征通州,我反倒有些疑虑。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,他应当有其他图谋,甚至是......蜀关!
蜀关守将周元虽忠义,但其麾下府军却远不及凉州精锐,以前有神策军在其后,如今则不得不防!”
这话一出,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,一面是通州前线十万精锐再度死战的担忧,一面是蜀地若失局势逆转的巨大隐患。
陆沉一拍桌案,站起身来。
所有人见此皆肃然垂手而立,等待着楚王言语。
“如今大战将至,一切从急。”
陆沉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江南的李安虽损了兵马,但贼心不死!中原的裴潜虽退缩,但世家盘根错节,贪心亦在。若是文祁真的攻打通州,他们难保不会闻风而动。
我原本想着,借着大婚之喜,留诸位在江州多盘桓些时日,好生歇息一番。眼下看来,恐怕得劳烦诸位了!”
满堂文武齐刷刷抱拳躬身:“请楚王下令!”
陆沉面色沉肃,目光直接落在了石大壮与周傀身上。
“石大壮,周傀!”
“在!”二人大步出列。
“你们二人,今日便动身,快马加鞭赶回通州!传我令,通州进入守城准备!城外屯田大营的百姓、流民,无须再管秋收余粮,即刻尽数迁入通州内城!一应物资,尽量调拨运送!”
“臣等领命!”石大壮与周傀重重抱拳,躬身退回。
陆沉的视线转到了萧策与林武身上,二人心中早有决断,未等陆沉点名,便已齐齐跨步出列。
“楚王殿下,我与林武愿随神风军精锐继续驻守通州,与石兵马使并肩御敌!”萧策声音高亢,眉宇间满是战意。
陆沉点头:“好!萧将军、林将军,你二人也即刻前往通州,统帅神风军筹备迎战之事!”
“末将得令!”萧策与林武齐声喝道。
安排完通州,陆沉转头看向萧定远与唐风。
“萧老侯爷,唐爷。”
萧定远与唐风同时跨步而出。
陆沉对着两人道:“如今,蜀州初定,右相余孽虽除,但人心未稳。庆州、京都与蜀地紧邻,不得不防!请二位速速返回蜀州,整肃关防,提防叛军偷袭蜀关!”
萧定远与唐风对视一眼,老侯爷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殿下放心,蜀关绝不会落入贼手!”
“我这就去蜀州,直接杀出蜀关断文祁后路!”唐风咧嘴笑了笑,也接话应下。
大堂内,陆沉的目光落在了齐衡与韦禄身上。
这两位昔日大虞朝廷的重臣,自打在洪州便互相看不顺眼。可此时此刻,二人脸上却并无较劲之意。
韦禄瞥了身侧的齐衡一眼,率先跨步出列,拱手朗声道:“殿下!此前我暂领洪州节度使之职,实属权宜之计。如今我愿主动请调湖州!湖州城初破,百废待兴,微臣愿前往湖州抚民理政,整肃钱粮,与齐大人一南一北彻底钳制住江南!”
他让出了洪州之权,又主动请缨担任湖州主官,尽显出他韦禄顾全大局。
齐衡神色复杂地看了韦禄一眼,没有出言讥讽,亦是跨步出列,深深作揖。
陆沉看着二人,松了口气,应道:“好!就依韦大人所请!齐大人,洪州还是由齐大人坐镇最为稳妥!沙首领、袁兵马使,齐霄,你们也随齐大人同归洪州!”
“遵命!”齐衡、韦禄躬身领命,沙泽几人亦是抱拳称是。
堂内军令已毕,众臣各自行色匆匆地转身退出大堂,赶回府邸、别院整顿行装、与家眷作别。
宽敞的议事堂内,转眼间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。
除却诸葛无名、宋平生和角落里的徐青青外,堂中还站着两个人,唐小鱼与齐云。
齐衡出府时带走了齐霄,却故意将齐云留在了原地。唐风回府时同样看都没看自家女儿一眼,自顾自离开。
唐小鱼见满堂的人都走了,唯独把自己晾在原地,神色焦躁急切。
她几步窜到台阶下,瞪圆了眼睛看着陆沉:“楚王!陆沉!他们都走了,我去哪儿?你怎地让我上阵?!”
陆沉瞧着她甚是棘手,这也是唐爷把难题留给了他。
“小鱼儿,你自然是回长公主府,多陪陪凤姨啊。”陆沉尽量温声细语劝道。
唐小鱼眼里的光彩消失了,耷拉下脑袋,委屈道:“怎么又是陪凤姨……就不能让我上阵杀敌么?我怕过谁?我老汉都打不过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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