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2章 韩府(2/2)
“韩贼!你说的那什么裴潜、陆沉我不认识!你这畜生人人得而诛之!当年通州城破,你引蛮兵屠戮劫掠百姓,我父母兄长皆死于通州乱军之手!老娘就是来取你狗命的!恨不能生啖你肉!”
韩章听着这番痛骂,并未恼怒,眼底反而闪过思索。
“通州遗孤?”
韩章随即摇了摇头否定道:“若只是寻仇民妇江湖中人,没这么大胆子,买不通南市牙行,避不开城门盘查,你背后必定有人接应。”
他抬头看向身侧的护卫统领:“她在府外必然有人联系传递消息,派人去搜寻!莫要打草惊蛇,抓活口。”
“是!”两名西铁卫领命,躬身快步退下。
地上的柳燕听到这句,心里剧震,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被身后西铁卫死死压住,喉咙里发出尖吼。
韩章拿起一卷旧书,翻开一页,着眼细看,仿佛屋内根本没有这伏地之人一般。
半个时辰若度日如年,房门再一次被推开,两名西铁卫拖着一道狼狈的身影扔在堂下。
“统领,在巷南茶摊盯上的,此人鬼鬼祟祟在府门外盯梢多时。”
蒋礼跌在地上,发髻散乱,外衫被撕破了一道口子。
他看见被按在地上的柳燕,脸色煞白,挣扎着爬过去:“柳燕姐!”
“放开她!你们放开她!”
蒋礼扑到一半便被刀鞘狠狠打在后背上,闷哼一声趴在地上。
他经过北蛮大营之中的伪装,尽管此刻极为慌张,他依然压下对韩章的恨意,露出胆怯的模样,嘴里求饶,朝着韩章拼命磕头。
“大人明察!大人开恩!小人担忧内子安危,她性子鲁莽,冲撞了大人,小人给大人赔罪!求大人放内子一条生路,小人愿做牛做马报答大人!”
他一边哀求,一边将头磕得砰砰作响,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。
韩章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,目光落在蒋礼脸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蒋礼身前蹲下,伸出二指,捏住蒋礼的下巴,强行将他的脸抬了起来。
韩章端详着这张满是污垢与泪痕的脸,歪着头瞧着他面容,嘴边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。
“裴二公子,别来无恙。”
蒋礼身形僵住,告饶的声音戛然而止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“大人认错人了……小人姓蒋,只是个流民……”
“姓蒋?”
韩章站起身,面露回忆之色道:“魏州城外,段雄与冯先生攻城之时,本官立于城头,远远瞧见过你一眼。
你虽换了粗布衣裳,但这张脸,与我所见的魏国公裴荣这眼睛甚是神似,与裴潜也同样有几分相似。
冯先生好手段,不仅令你们兄弟不睦,还能让你甘愿隐姓埋名,替江州奔波卖命。”
谎言被当场戳穿,蒋礼颓然瘫坐在地,眼底的谦卑谄媚瞬间褪去,唯余一片死灰。
柳燕闭上双眼,两行清泪自面颊滑落,绝望地将头埋在双臂之间。
韩章背着手在屋内踱步。
“一个江州探子,一个裴家叛子。你们二人来京都,是想刺杀文祁,还是想杀我?”
屋内无人应答,韩章踱回案后,手指按着眉心,闭目沉思。
书房内西铁卫屏息凝神,刀柄握在掌中,谁也不敢出声打扰,皆知军师在思索之时需要保持安静,地上二人嘴里也被塞上了布条。
良久,韩章睁开双眼,目光在蒋礼与柳燕身上转了一圈,下令道:
“将二人关入后院,派人轮番看守,好生伺候着。但若敢咬舌绝食,即刻卸了下巴,他们活着才有用!”
“遵命!”
护卫们上前,架起他们朝外拖去。
蒋礼拼命扭头看向柳燕,柳燕朝他摇了摇头,示意千万别出声。
那一日,后院内蒋礼整夜未眠,靠在墙壁上,如今落入畜生军师韩章手中已是绝路,但想着柳燕姐也要死,他便心如刀绞。
直至次日午后,门被推开,他们被重新带回书房。
韩章身着官服才从宫中回来,他坐在案几后,案上放着一张墨迹未干的信纸。
“今日请二位前来,是有桩机密,劳烦二位送回江州,呈递给楚王殿下!”韩章语气温道。
护卫将信纸展开,呈在二人眼前。
柳燕扫了一眼,信中写着:大凉皇帝文祁决意御驾亲征,起兵十万二度攻打通州,京都兵马已在集结。
“韩章,你当江州之人如此好被你蒙骗?”
柳燕冷笑出声道:“你们从通州无功而返,兵马损折近半,十万兵马死在通州、汝州。如今连庆州都守不住,还敢出十万精兵?
你伪造此信,无非是想引东家调集精锐于通州,虽不知暗中谋划什么,但这等鬼蜮伎俩,休想借我之手送去江州!”
韩章并未动怒,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这位姑娘倒是聪慧,竟能看出虚实。”
一旁的蒋礼却直直盯着韩章,咬牙怒骂:“韩章!你逼死我爹娘,纵兵祸乱天下,你这乱臣贼子,不得好死!”
韩章放下茶盏,冲着身侧护卫微微摆了摆手。
一名西铁卫跨步上前,拔出腰间佩刀,架在了柳燕脖颈上。
锋利的刀刃割破了表皮,一缕鲜红顺着刀刃缓缓滑落。
“放开她!”
蒋礼如疯了一般向前扑去,却被两侧护卫按在地上。
他睚眦欲裂,嘶声怒吼:“冲我来!杀我!”
柳燕神色平静,她没有看蒋礼,甚至没有看韩章,只是抿着嘴角,下颚猛地收紧,企图咬舌自尽。
守在身后的护卫早有预备,一把捏住她的两颌,另一人熟练地将布团塞进她口中。
柳燕双目圆睁,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。
韩章冷眼旁观着这一切,站起身走到蒋礼面前,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。
“裴二公子,我不想废话。这封信,是你送出去,还是我现在便将这女子的首级割下来,或是把她丢进凉州兵营里,你选一个。”
蒋礼浑身剧烈颤抖,看向柳燕咽喉的长刀,那抹鲜红让他慌乱犹豫。
柳燕在护卫手中拼命摇头,眼中满是求死的决绝,示意他绝不可信他。
蒋礼沉默良久,整个人脱力般瘫在地上,痛苦地闭上双眼。
“我送……我帮你送……你放了她!”
“裴公子是个知情识趣之人。”
韩章挥了挥手,护卫将刀收回鞘中。
蒋礼不敢看她眼睛,只是把头埋在地上,任由泪水滴下。
半个时辰之后,在两名西铁卫的暗中押解下,蒋礼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南市巷弄深处的客栈。
客栈后院,接头的红缨师弟见他归来,面露担忧之色:“蒋公子!柳燕姐呢?怎不见她同来?”
蒋礼喉结滑动,尽量掩盖自己的慌张愧疚,将袖中那封信纸递了过去。
“柳燕姐……暂时留在韩府,她还在探听消息。”
蒋礼垂着眼睑,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。
“她让我转告你们,信中军情万急,即刻派快马送往江州,呈递楚王殿下!
城中局势有变,西铁卫今日黄昏便要关闭四门,明日京都封城!你们今夜前便必须要把信送出城去,不可耽搁片刻!”
红缨师弟接过信封,见其神色异样,心头虽有疑虑,但他们对二人经过这几日接触也不疑有他,当下不再迟疑。
“蒋公子放心,我这就亲自出城快马加鞭呈给东家!你们在韩府内外千万当心!”
言罢,红缨弟子将信揣入怀中,匆匆自后门离去。
蒋礼立在院中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他转过身,走出客栈,重新回到了巷口两名西铁卫注视之中。
半个时辰后,他再一次被扔进了后院之中,与柳燕锁在了一处。
此时此刻,京都紫晖殿内。
大凉圣人文祁靠在御座上,神色阴沉听着台阶下韩章的奏请。
“启奏陛下。”
韩章躬身立在殿中,语调平稳:“臣派西铁卫抓到了两名江州探子,微臣故意将陛下欲率十万大军御驾亲征通州的消息‘走漏’给了他们,如今其中一名探子被我故意放走,已携密信出城直奔江州而去。”
文祁身子微前倾,眼中闪过异芒:“陆沉果真会信?”
“陆沉绝非等闲之辈,那探子乃是他手下得力之人,由他拼死‘送出’的消息,陆沉纵有万般疑虑,也绝不敢拿通州安危去赌。”
韩章跪伏于地,深深叩首。
“只要陛下真的亲征至通州,陆沉必定不再怀疑,将全部精力投至通州!届时蜀中空虚毫无防备,曹将军顺古道直插蜀关背后,蜀地沃野千里,顷刻便归陛下所有!”
文祁靠回椅背,原本紧绷阴沉的神色彻底舒展开来,大笑出声。
“哈哈哈,好!”
文祁抚掌赞叹:“待蜀州落入朕手,再起天下四路围攻,陆沉这次定然翻不起浪来,而这首功还是你的,这大凉右相之位,也是你的!”
“微臣谢陛下圣恩!”韩章以额触地,神情恭敬。
面圣之后,韩章随即便乘马车返回韩府,行至书房挥退左右,独自一人立于书房廊下。
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,带起他袍袖。
他缓缓抬起头,年轻消瘦的面容在暮色中逐渐暗下。
“大将军……文祁背叛而盛,我便让他……背叛而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