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2章 大家先听我说……(2/2)
周鸿生心里那股火,"腾"地一下又窜了上来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把身子往柱子后头又退了半步,把那张脸藏进了那片暗里。
台上,那个姑娘把最后一句唱完了。
最后一个音符,是从她嗓子眼里缓缓托出来的,托得很轻,很稳,一路往上走,走到最高处,又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下来——像是夜里江面上最后的一圈波纹,荡开,荡开,越来越淡,最后彻底融进了演播大厅那片空气里。
她收住了。
手里的话筒还举在胸前,人没有立刻动。
台下,一片安静。
那种安静,不是方才那位港台歌星唱完时的安静——那时候台下的安静是"没回过神来";这会儿的安静,更像是一整厅的人,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,一口气还没吐出来。
张蔷站在光里,心里那片空,慢慢地浮了上来。
她听得出来——方才那几个地方,唱得是好的。副歌第二遍上来的时候,气托得住了;最后那个尾音,也没有抖。可她也知道,自己终究是个新人,前面压着的是谁,台下坐着的是谁,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她不敢往台下看。
她只把视线垂在话筒上,等着——等那么几秒钟的沉默,等着那么几点零的、客气的掌声。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,等会儿该怎么鞠躬、怎么退到侧幕,怎么把这半场平稳地交出去。
一息过去了。
两息过去了。
台下,没有动静。
第三息的时候,前排一个年轻的女同志,先拍了一下手。
那一下掌声,孤零零的,在满场的静里显得特别清楚。
紧接着,她旁边的同伴也拍了起来;再旁边,那一片——整排——都拍了起来。
然后,那一圈掌声,像是被人撤了闸,从台下最前排往后排、从中间往两边、从大厅这一头涌到那一头,一层一层地漫开来,浪头一个叠着一个,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。
台下的人站起来了。
坐在前排的几位台里老同志,先是不动,过了一会儿,也跟着站了起来,两只手拍得一点也不含糊;中间那几排的年轻女同志,有的索性跳起来喊:"张蔷!";连方才那几位一直端着架子、只在歌里动过笔的老导演旁边坐着的编导,也一边鼓掌一边往前探着身子。
到后来,整个演播大厅里的人,几乎全都站起来了。掌声、叫好声、口哨声混成一片,那动静,一点不比方才那位港台歌星唱完的时候。
连台里那几个平时最"冷面"的摄像大哥,都把机器扛在肩上,一边拍手一边咧嘴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"唱得好!"
"这歌好!"
"张蔷!再来一首!"
那一片声浪涌上台来,把整个舞台都填满了。
张蔷愣在原地。
她握着话筒,指尖攥得发白,耳根子一下就热透了。她第一反应是不信——那一片声浪这么响,怎么会是给她的?
她把目光往台下抬了抬。那些脸,一张一张都是朝着她的,眼里全是亮的。
她的喉咙忽然有点堵。
她张了张嘴,想什么,第一声没出得来;她连忙把下巴低了一低,飞快地吸了一口气,又抬起脸来,冲台下弯下腰去,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。
那一躬鞠下去,她的眼睛也湿了。
台上的掌声还没。
张蔷站在光里,两只手还死死攥着话筒,脸涨得通红,耳根子热得发烫。她冲着台下鞠的那一躬,腰弯得很实,弯下去之后好几秒钟才立起来。
台下那些脸,一张张都是亮的。
这一片热闹声里,站在大厅另一侧角的周鸿生,眼睛却不在台下那群人身上。
他在看导演台。
导演台设在台下靠后的位置,几张桌子拼到一处,铺着墨绿色的绒布,摊着节目单、流程表和几支削好的铅笔。灯光照着那一片地方,几张脸在灯下看得一清二楚。
方才那位港台歌星唱完的时候,那几张脸是惊叹的;这会儿台上这个姑娘唱完了,那几张脸上,又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有两位凑近了些,低声着什么,眉眼间都是笑意。
周鸿生的心,往下一沉。
他方才压着的那股火,就是被这一片掌声点着的。
他知道台下设着评委席,也知道那排桌子后头坐着的是谁。他要的不是掌声——掌声是虚的,几百号人热闹一场,散了也就散了;他要的是那张桌子后头,有人开口一句话。
一句话,就能决定今晚这一场的分量。
他在人群后头站着,把目光一格一格地从那排人脸上挪过去,挪到最靠边那一位身上的时候,脚步顿住了。
那是位年近五十的副导演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卡其布上衣,鼻梁上架着副眼镜。方才那位港台歌星上台之前,他曾在这条走廊上跟周鸿生打过照面——两个人是站着了几句话的。
的时间不长。
可有些话,用不着长。
周鸿生记得那一回,走廊上就他们两个人,那位副导演先是问了问"陈先生"的行程安排,又随口提了一句"台里这边,节目排序也得看整体效果";周鸿生接了一句"该走动的地方,我周某人从来不含糊",那位副导演就没有再接话,只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大厅。
那点头,那一眼,周鸿生心里有数——话是递到了。
此刻,他把目光钉在那位副导演身上。
那位副导演原本正低头在节目单上写着什么,笔尖在纸上划着,慢慢停住了。
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,目光往大厅侧面扫了一圈。
对上的一瞬,周鸿生的眼皮动了动。
那一下极轻,也极短。他没抬手,也没出声,只把下巴极其细微地往台上抬了半分,又收回来;那眼皮垂了一下,再抬起来的时候,眼睛里那点意思,是明明白白的——你该开了。
这样的场面,周鸿生做了一辈子。求人的时候话要得软,托人的时候礼要送得厚;可到了这种只差"一句话"的节骨眼上,就不必再费口舌了——一个眼神递过去,对方接不接、什么时候接,全在那一瞬之间。
那位副导演的目光,在他脸上停了一停。
周鸿生的心,也提了一提。
隔了两三秒,那位副导演把手里的笔,缓缓地搁在了桌子上。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回去——那副动作做得很慢,很从容,像是在给自己留出一个辞的工夫。
然后,他扶着桌沿,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动作,起初没人留神。
台下大半的目光都还在台上那个姑娘身上,掌声也还零零地响着,有人刚鼓完掌,正拿手帕擦手;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话,的是方才那首歌哪个地方最"带劲"。
那位副导演转过身来,面朝着台下,清了清嗓子。
"同志们——"
他一开口,最先回过神来的,是坐在前几排的人。有人把话头截住了,有人放下了手帕,往导演台这边看。
"大家先静一静,先听我……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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