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3章 导演,我有话想说……(1/2)
"大家先静一静,先听我说……"
那位副导演的声音不高,却稳稳地压在满厅的声浪上头。
台下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转过了头。
方才还在跟旁边人说"最后那个尾音收得真准"的,话头截在了半截;方才还在研究歌词里哪一句最"带劲"的,也把脸往导演台这边偏了过来。前几排那几个年轻女同志,本来凑在一处说笑着,这会儿也都坐正了些。有人把手里的笔记本搁到膝上,有人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手帕攥了攥。
厅里的声浪,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。
等台下安静到只剩零星的私语,那位副导演才开口。
他侧过半个身子,朝台上那束光里的姑娘点了点头,语气放得缓:
"张蔷同志这首歌,我先说好的。"
台下有人微微直起了腰。
"这首歌旋律好、节奏欢快、词也好,通俗易懂,是年轻人爱听的调子。唱功上也没得挑——方才大家听得那么入神,不是我一个人说好。"
他顿了一下,环视了一圈台下:
"这是实情。"
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附和。有人点头,有人低声说"是,是";前排那位方才鼓掌最响的年轻女同志,脸上的神色松下来了一些,跟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,嘴角还带着笑。
台上,张蔷站在光里,两只手还扶着话筒架。她听见这话,肩膀不易察觉地动了动,握话筒的手指也松了一点。
台下那点温度,这一点一点地升了回来。
台下那点松弛,只维持了几秒钟。
那位副导演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再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,声音里的那点温度,就散掉了。
"不过——"
两个字出口,台下那点刚刚松下来的空气,又紧了回去。
"咱们今天坐在这儿,说的不是夸人的话。这台演出是什么分量,在座各位同志比我更清楚。所以有些实打实的话,我得摆到桌面上来讲。"
他把手插在腰上,往台前走了半步。
"先说台上。"他抬手指了指舞台的方向。
"张蔷同志上台的时候,是什么样,大家都看见了。她走上台,站在那儿——站的是台中央偏左的位置,离话筒架还差着几步。想往前挪,没挪;想说话,没说。就那么站着。"
台下的目光,顺着他的手,往台上挪了挪。
"咱们这厅里坐着几百位同志,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那儿找不着台的。灯光师那边一时都不知道该把光往哪儿打——她站在哪里,追光找不到她。"
台下那一片安静里,有人轻轻"嗯"了一声。方才台上主持人上来给她报幕、替她把那节空当接过去的那一幕,这会儿在不少人心里,被重新翻了出来——当时看着不觉得什么,这会儿被这位副导演一点,倒真像是那么回事了。
"再说开口。"那位副导演把手放下来,往袖子里拢了拢,"头一句出去,是浮的,气在嗓子眼上;第二句接上来,尾音是抖的,拍子也迟了半拍。一直到了副歌,她才把那口气沉下去,才算是进了状态。"
他往台下的方向扫了一圈,最后把目光落回导演台那一排人身上。
"这就叫——慢热。这就叫——进入状态晚。"
他把"慢热"两个字说完,停了一停,才把最后那两个字落了地。
"说白了,这是怯场。"
这两个字出口,台下那一片安静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。
方才还跟着点头、说"是,是"的那几个人,这会儿不吭声了。
前排那位年轻女同志脸上的那点笑意,慢慢地淡了下去。她把膝上的笔记本又攥紧了些,眼睛却不往台上看了,垂在了自己的手背上。
中间几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极低:
"他这么说……是有道理。"
"嗯,头两句确实飘。"
"到底是头一回上台。"
"哎,可人家后面唱得不是挺好嘛。"
"那不一样啊——这是春晚。"
那位副导演没有理会那些低语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把话说得更实了些:
"同志们,咱们得想明白一件事——今晚这一厅的人,坐在这儿是干什么的。咱们是台里的同志,是捧着场的,唱得再露怯,底下的掌声也照样响,谁也不会真的苛刻。"
他抬起头来,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:
"可除夕那天晚上,坐在电视机前头的是谁?是全国几万万老百姓,是全国的同行,是全国的父老乡亲。那十几亿双眼睛,一个不落地都盯在咱们台上。"
他把声音放沉了些:
"春晚是什么场合?那是个最严肃的场合。那是全国人民的年夜饭。那几分钟的直播,一分一秒,都是掐得死死的,容不得一点岔子——灯光、走位、开口、收尾,哪一处出了差错,全国人都看得见,那是收不回来的。"
台下有几个年长些的同志,跟着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"张蔷同志有嗓子、有天赋,这个我认。可就是那一开始的台上不稳,那两三句的飘——放在别处,是小事;放在除夕那个台上,是大事。"
那位副导演把双手往身前一并,语气反倒缓了下来——话说到了这个份上,就不必再重了。
"我的意思是:张蔷同志有嗓子、有天赋,这是个好苗子,这话我不改。可要论上春晚压轴那个位置,得是台上一站就稳得钉住的人。她今天这首歌,头半段是有起伏的。"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"这个险,咱们不能冒。"
说完这句,他没有立刻坐下。
他转过身去,面对着导演台那一排人。那几张桌子拼在一处,铺着墨绿色的绒布,节目单摊在上面,几支铅笔搁在手边。
"几位导演,我说完了。"他的声音放得平和,"这事,还得请几位拿个意见。"
厅里静了一瞬。
那排人没有立刻答话。坐在中间的那位,手里捏着笔,笔尖在节目单上悬着,没落下去;他左手边那两位凑近了些,低声说了句什么,声音低得台下听不见。
不过几秒钟,坐在最左边的那位副导演先开了口。
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,往里靠了靠:"我同意老林的看法。今天这一段头两句确实飘,上台的走位也乱。春晚不是别处,容不下这样的起伏。"
紧接着,第二位也接了话:"我也觉得有道理。张蔷同志的歌是好歌,人也有灵气,可到底太年轻。这一台压轴,分量重得很,要是头一遍上春晚就露了怯,那倒不美。"
"她这首歌的调子又欢快又新,放在别的节目当中是好的,放在压轴,怕是压不住。"第三位把话说得更直,"我倾向于——还得再看看。"
那几句话一句接一句,说得不快,可句句都落在了那一张铺着绿绒布的长桌上。
台下那一片安静,听着这几句话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台上,张蔷站在那束光里,没有动。
那位副导演指名道姓地说"怯场"的时候,她的脸就慢慢地白了;这会儿那几句话从导演台那边一句一句飘过来,她一个字也没漏下。
她手里的话筒还举在胸前,可举着的那只胳膊,已经不太稳了。她极轻地抿了一下嘴唇,把视线从台下收回来,落在自己脚前那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地板上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台下的目光,这会儿十成里有九成都从她身上移开了——有的落在导演台上,有的落在她脸上,有的干脆收回去看自己的节目单。
十几秒钟之前,这满厅的人还都在为她鼓掌。
而在演播厅另一侧的墙根下,一个从进厅起就没敢往前站的人,把这一切从头看到了尾。
周鸿生靠在柱子后头,方才那满堂的掌声一起来的时候,他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火,是直往上顶的;这会儿听着导演台上一句接一句的附议,他那口顶到喉头的气,才一点一点落回胸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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