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3章 导演,我有话想说……(2/2)
他心里那本账,翻得清清楚楚。
这四年,他没少在这张桌子上动心思。头一年三万,第二年五万,第三年花大钱请上海人艺的台柱子排小品,第四年咬着牙砸了八万,请话剧团的台柱子——那样一条一条的路,最后全被砍在半道上,连个名字都没能挂进那份名单。
那些钱、那些酒、那些烟、那些逢年过节走动的门路,他周鸿生从来没白花过。上海分会场那位王主任,就是他这些年一层一层焐热的关系;那位答应把话往台里递、往上面反映的老机关人,是他请到夜总会的包厢里,好酒好菜陪着,临走时又往人家公文包侧袋里,不动声色地塞进一条中华烟,才把话说圆的。
今晚这位副导演,也是那条线上的一环——先前那条走廊上打的那个照面,说的话不多,可意思递到了。眼下这一句"不能冒这个险",是当着一厅人的面说的,可真正要它落地的,是绿绒布长桌后头那几位。
这一句,放对了地方。
周鸿生把手插进呢子大衣的口袋里,指尖松了松。
他没有笑。笑得太早,不好看。可他的肩膀已经立住了——从方才塌着的那副样子,一点一点地挺直了。
厅里的静,只维持了几秒。
坐在前几排的一个年轻女同志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
"我怎么觉得……这话说得有点刻薄了。"
她说得极轻,可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"人家后面唱得那么好,一句'怯场'就给盖过去了?"她攥着笔记本,没敢往台上看,"台上才多大年纪。"
她旁边那个同伴扯了扯她的袖子,压着声音说:"你别瞎说。人家是导演。"
"我知道是导演。"那姑娘的声音低下去,可脸上的那点不平,没下去,"我就是觉得……"
她没有把话说完。
后排也有人低声接了话茬:
"头一遍上台,谁不慌啊。"
"可不是嘛,前头还压着那么一位大明星。"
"我瞧着后面那首歌唱得挺稳的。"
而那些话,都只在这几排之间打着转,传不到导演台那边去。更传不到那一张铺着绿绒布的长桌上。
厅里的空气,一半是"有道理"的附和,一半是压着没敢出头的低声鸣不平。两种声音都小,都不成气候。
台上,张蔷站在那束追光里,听着那几句话,一句一句地从绿绒布长桌那边飘过来。
"头两句飘。"
"上台走位乱。"
"这就是怯场。"
这些词,一个一个落在她耳朵里,像细针似的。
她手里的话筒还举在胸前,举着的那只胳膊开始发酸,可她不敢放下,也不敢往回缩。她就那么站着,站在台中央偏左的位置——就是那位副导演点了名说的那个位置。
她想反驳。
她也确实有话可说。她想说:我头两句是飘了,可那是因为前一秒台上还站着一个人,那一场掌声还没停,灯光还没挪到我身上;她想说,从副歌进去以后,我唱得是稳的,一句都没塌;她还想说,台下那几百位同志是拍过手的,那一整厅的人,方才都是站起来的。
可这些话,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不是因为不敢。是因为——她一个刚上春晚舞台的新人,站在台中央,对着评委席,张口去说"不是这样的",她拿什么说?她的资历、她的分量、她在这个厅里说话的位置,一样都不够。
她什么都不是。她只是一个被评价的人。
于是她只是站着,把腰慢慢立直了些,把话筒握得更紧了些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束光里。台下有几百双眼睛看着,导演台那边也有人在等着,她不能乱,不能哭,不能转身下台。
她只能等。等这一场评完,等这个局面走过去。
侧幕的黑暗里,三个人一直站着。
吕晓晴抱着怀里的那件白风衣,听到"怯场"两个字的时候,她抱风衣的手臂收紧了一下。
她心里那口气,是堵着的。那身衣服,是她在青岛的作坊里一针一线改出来的;那首歌的调子,她也从头到尾听过不下二十遍;那两个月里,张蔷在排练室里一遍一遍地练走位、练呼吸、练最后那半拍的收尾——这些功夫,台下那些人没看见,那位副导演更没看见。
可他一句"怯场",就把这些全抹了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可她的位置不够。她只是一个设计师,一个从青岛来的客人,站在侧幕的黑影里,没有说话的份。
她把那件风衣往怀里又抱紧了些,手指压在那道自己亲手裁出来的线上,一句话也没说。
郑导站在她旁边,双手插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导演夹克口袋里,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。
他干了大半辈子影视,台上台下什么路数都见过。那位副导演那一段话,说了什么、没说什么、又是冲着谁说的,都在他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心里是有火的。
他比谁都清楚,张蔷今天这一场唱得怎么样。副歌进去以后,那口气托得稳、收得准,台下那一片安静是真安静,那一片掌声也不是虚的。这个年纪,头一回站在这张台上,能做到这一步——这个状态,是他见过的很多老演员都做不到的。
可那位副导演谈的,从头到尾都不是"唱得怎么样"。他谈的是"头两句飘"、"上台找不着台",是那些细枝末节;那些话,是拣着来的。
郑导没有出声。他不能出声。他不能说的一句话,是因为那位副导演说的那些话,从字面上一句都没错——头两句确实飘了;上台的走位,确实乱。人家挑的,不是实情上的毛病,人家挑的是可以摆到桌面上的、无从辩驳的毛病。
这一手,高就高在这儿。
他把下巴绷得更紧了些,眼睛盯着台上,一句话没说。
张家栋站在最边上。
那段话他一句没漏,全听进去了。听着"台风不稳""头两句飘了""妨碍导演组思考"这几句,他心里那杆秤,是在一分一分地沉的。
他明白,今晚这一手不是临时起意。台下那位副导演说的是实话——头两句确实飘了。可这话说出来的时机、说的位置、说话时背后那点分量,都是拣出来的。
他侧眼看了看台上那道站得笔直的背影,什么也没说。
他也有一个位置上的顾虑——他是从青岛来的,是个"厂里的厂长",这个厅里的节目该谁上、该谁压轴,没有他置喙的份。他能做的,就是把台上那孩子的状态看住,别让她乱了。
三个人都沉默着。
而在演播厅另一侧的墙根下,一个从进厅起就没敢往前站的人,把这一切从头看到了尾。
周鸿生靠在柱子后头。
方才那满堂的掌声一起来的时候,他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火,是直往上顶的;这会儿听着导演台上一句接一句的附议,他那口顶到喉头的气,才一点一点落回胸腔里。
他心里那本账,翻得清清楚楚。
这四年,他没少在这张桌子上动心思。头一年三万,第二年五万,第三年花大价钱请上海人艺的台柱子排小品,第四年咬着牙砸了八万,请话剧团的台柱子——那样一条一条的路,最后全被砍在半道上,连个名字都没能挂进那份名单。
那些钱、那些酒、那些烟、那些逢年过节走动的门路,他周鸿生从来没白花过。
今晚这一手,是他这一辈子里最得意的一手。他没有亲自出面去求人,没有当众说一句不好听的话,从头到尾,他就是个站在柱子后头看戏的。人是他花钱请来的,路是他一层一层递上去的;他自己,连一根手指都没动。
台上的掌声再响,那也是给外行看的;这张桌子后头的一句话,才是实打实的。
他心里那点得意,这会儿已经压不住了。他斜眼往侧幕那边瞟了一眼——张家栋就站在幕布后头。
"姓张的,"他在心里暗暗哼了一声,"你在青岛横得再厉害,到了北京这地方,你不也是个看客。你在台下站着吧,你站着看就行了。"
"你懂做生意,我懂做人。"他心底里掠过这么一个念头,"这种事,你还嫩着呢。"
他甚至已经盘算开了:等这话落到纸面上,压轴这个位置一挪,那位陈先生往台中央一站,全国的画报、报纸、商场的柜台上——挂到最显眼处的,就是他飞达那身衣裳了。
想到这里,他把揣在口袋里那只手又松了松,肩膀也往下沉了沉,靠得更自在了些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声音,突然从他身后传了过来。
"导演,我有话想说……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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