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 一百零三:郎心似铁(中)(1/2)
屋中只余指甲叩着木桌的“嘚嘚”声,匀匀的,烛花爆了个火星,轻轻颤了颤。
她忍了又忍,到底按捺不住,笑出声来。
“林先生这话倒说得有趣。世人都晓得为君者要励精图治,以民为本,可江山几百年便换一回主,怎的总学不会?为官者要勤政爱民,清廉秉公,可贪官污吏怎的总杀不尽?都说是世道河清海晏,四海升平,怎的还有那么多百姓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?昔年文丞相说‘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’,先生身为读书人,怎的不曾以身殉国,反倒贪生怕死,受了剃发的令?”
林秋白面色霎时惨白如纸,身子晃了晃,往后退了两步:“你……你怎会知道我的事?”
“这很难猜么?”她身子微微前倾,以手托腮,俏皮地眨了眨眼,面上满是小女儿家天真烂漫的神气,“我知道的,可比先生想的多呢。比如——先生为人时,寿数本已尽了。是那蝶儿为救你,不惜拼上自己全部修为和性命,又借了海棠花一半本源,才叫你破茧重生,返了少年模样。”
她语声软温温的,却字字扎心:“我还知道,先生一心想做人,如今面上瞧着风光,其实同我一般,半分修为也无。”
忽地轻呼一声,作恍然大悟状:“哦,险些忘了,不是先生不想修,是修不得罢?毕竟人的路子走不通,便只能走妖的路子。可真走了妖的路子,等那蝶儿神魂壮大了,怕是要一口吞了先生呢?”
话音才落,林秋白只觉心底那些深埋百年的旧创,竟又被生生挑了开来。他原只当岁月磨洗,早已结痂麻木,不意今日被一语道破,竟撕扯得生疼彻骨,眼圈都泛了红。
他原知道玉朝能与海棠花通梦,可那花儿素来贪睡,一月也醒不得两三回,一年到头又能记得多少前尘?
而她又不曾踏过西市半步,东市里更无人知晓他的底细,那便只能是她自己瞧出来的。
他们相识才一日光景,大半时辰都在唇枪舌剑。他自来口风严实,便是交浅言深时,也断不会漏了半个字;她一日里忙着周旋生死,余下辰光不过寥寥,竟把他的根底摸得这般通透。
昔年宦海沉浮,也见过不少心机剔透的人物,可单凭蛛丝马迹便拼出全貌的,倒真是头一遭遇上。
眼前少女笑意盈盈,面庞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,叫他心头惊惧之余,又忍不住暗忖:她如今究竟年岁几何?
十余年拘在深山玄府,分明没见过多少世情世面,怎的就聪慧到这般地步?
到底是仙门玉府出来的人物。如今她还半分修为也无,待日后引气筑基……不不,以她的悟性,修为进境不是一日千里,亦是不差。
这……便是仙凡之别么?
背后窗缝漏进来的凉气,透过半湿的衣衫,直浸到骨头缝里。脑中混沌散了些,只是思绪反倒更乱,念起要开口之事,竟平白生出几分怯意来。
他怔怔立了半晌,脚下早湿了一小片,全是发梢衣摆滴下来的水,衬着他神色,越显得狼狈不堪。
这边玉朝指尖绕着杯沿,早不知绕了多少圈,只觉困意一阵阵往上涌,掩口打了个哈欠,抬眼见林秋白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撇了撇嘴,只觉无趣。
说来也奇,米烂命在旦夕,他在这儿碰了钉子,原该速速回去才是,纵是回天乏术,也还能捡个热乎尸首下葬。
这般僵着,算怎么回事?
瞧着也不像是个蠢钝人,莫非是自己高看了他?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