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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 一百五十二:鹿死谁手(上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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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入耳,玉朝一颗心反倒落了实。

她先前在腹中百转千回,赌的便是这孩子天良未泯;本还以为要徐徐图之,不想倒叫陈、王二人推了一把,亲自把人送到了跟前。

心头暗喜,这死局到底是撕出了一道缝隙,面上却故作错愕,低低念了一句:“原来是你……”

乞儿哪里晓得她这许多曲曲折折的心思,只当她记起了自己,心底那点奢望眼见着真切了两分,忙不迭献宝似的道:“姐姐饿不饿?我私下攒了半碗热粥,还温着呢,姐姐快尝尝。”说着便舀了一勺白粥,小心翼翼凑到她唇边。

这些年在泥里滚爬的日子早教她明白,求人便该有求人的姿态,女子家的心肠最是软,最易动容。

她如今一穷二白不说,身份也见不得光。便是能从陈兄这虎口里脱身,这些年帮着拐卖女子的勾当,也终究是沾了手的。

她年纪尚幼,按律十岁以下幼童,若能证实是被逼胁的,多半可免实刑。可陈兄案底累累,再者,她虽没亲眼见过那些被卖去西市的女子下场,也约摸猜得出几分,此案若定了重案,少不得要上请裁夺。

本朝处死幼童的判例虽少,却也不是没有。何况她眼看便要满十岁了,错过这桩机缘,日后便是陈兄落网,她无父无母无亲族,拿不出赎身银,少不得要被收容监禁,待到十五岁再酌情发落。

五年光景,什么变数都可能有。

她赌不起,也不敢赌。所以急着要显出自己的用处,便是哄骗、苦肉计,什么都使得,只要能换得姐姐半分怜惜,她便能攀着这根枝儿,赖在姐姐身边。

这点小算计,在玉朝眼里本就透亮。方才隔墙听了那许多,也约摸知道这孩子日子难熬,这半碗稠粥,想来也是费了老大功夫才攒下来的。

她自来不厌弃有心气、想往上走的人,只要手腕配得上野心,不拘行止如何,都算得有本事。若人人都偷奸耍滑、混吃等死,这世道还有什么指望?

玉朝也不点破,只顺从地张了口,慢慢咽了,含糊道:“你身上的伤……可好些了?”

小乞儿未料到她竟还记挂着自己,鼻尖蓦地一酸。那些夜里辗转、无人可诉的委屈,竟像寻着了出口,眼眶登时便热了。

明知姐姐眼上蒙着布瞧不见,仍仰着小脸,强忍着哭腔,细声细气地道:“谢姐姐挂心,我、我不碍事的。”

玉朝无声地勾了勾唇角。倒真是个机灵懂分寸的,话音里那点鼻音、欲言又止的模样,拿捏得恰好。

若她真是个软心肠的,少不得要追着问详情,偏生她的心冷硬得很。

静了片刻,她才迟疑着开口,语声温软:“粥……很香,多谢你。”

凭陈兄那等光景,能有什么好米?清寡寡的白粥,又能有什么滋味?比起白日那桶稀粥,不过胜在不曾变馊罢了。

她此刻原也不饿,可食到嘴边,岂有不吃的理?三十六计,攻心为上。

小乞儿听了这话,眼眶里的泪到底藏不住,扑簌簌滚了下来。抽了抽鼻子,想说些什么,又觉脑中空空的,反倒闭了口,只手中喂粥的动作,越发轻柔小心。

玉朝自然察觉得到这细微变化,心底暗笑:到底还是个孩子,便是有些小聪明,手段心机也浅得很,叫人瞧着只觉好笑。

此举喂饭,看似是待她好,实则与把她架在火上烤无异。在场众女便是再愚钝,经此一事,也能瞧出她与这小丫头交情不一般。

同是阶下囚,偏她得人照拂,少不得招眼。若是遇上有心计的,合谋脱身倒也罢了;怕就怕遇上李家姑娘那般损人不利己的。

不过她本就需要几个打头阵的,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。

她默默吃着粥,小乞儿也不言语,屋里一时静得很,耳畔只剩周遭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。

有人沉不住气了。

她眉梢微扬,开口时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我虽瞧不见你的伤,可听方才动静,想来也不轻。你年纪还小,别图省事便不在意,日后落了疤,终究不好。”

说罢抿了抿唇,踌躇半晌,才像下定了决心似的,轻声道:“我出门时,曾在贴身衣里藏了些碎银,也不知被搜走了不曾。若还在,你便拿了去,买些伤药,买些吃食,什么都好。”

“总归,别亏着自己。”

她倒不急于问那交易究竟何事,若先开了口,倒显得自己急不可待,平白落了下乘。虽实情也确是如此,可她没忘——昨日清晨面摊前,这小丫头当着她与卖面老翁的面,明明白白说的是“一碗面换一件事”。

她吃了两碗,按理便该替她办两件事,何来“交易”一说?不过是瞧着她身陷险境,有心相求,便想拿捏几分罢了。

巧的是,她打的也是这主意。常言道杀人诛心,攻心却要反其道而行,讲究出其不意,虚实相半。多一分则过,少一分显假,分寸拿捏得恰好,才是真本事。

显然这小乞儿的手段,比她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。几句温言软语,便先松了口。好在还记着周遭有人,只俯身凑到她耳畔,语声裹着哭腔,细细碎碎道:“姐姐救我。”

怕心绪激荡被旁人听了去,话毕低头用袖口抹了抹泪,深吸一口气,才缓缓续道:“我愿助姐姐脱身,只求事成之后,姐姐能收留我。”

玉朝本以为她还要迂回半晌,未料竟一口气把底都交了。心中已有定计,口中却故作惶急:“这如何使得?”

小乞儿见她不曾一口回绝,哪里肯放过这机会,急急道:“我知道姐姐为难,可姐姐放心,我很能干活的。只要能跟在姐姐身边,为奴为婢,我都甘愿。”

玉朝眸光微闪,为奴为婢么?

她不是没想过——但凡讲究些的世族,都爱用身契攥在手里的下人,一则好拿捏,二则便是有个好歹,也无从报官,最是省心。

可玉家自来不讲究这些俗世规矩,她也从不信一纸文书便能拴住人心。何况她如今顶着青杏的身份,这类落痕迹的事,断断不敢沾,怕就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,都成了罪证。

念及此处,倒是真心实意轻叹了一声:“你不必作践自己。若真能脱困,你跟着我便是,不用提什么为奴为婢的话。”

小乞儿不明就里,只当她不记前嫌,肯收下自己这个烫手山芋,还不用卖身契,立时喜不自胜,竟伏在膝头低低啜泣起来。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只反复哽咽着:“谢姐姐……谢谢姐姐……”

玉朝哪会放过趁热打铁的机会,顺势温声道:“你先别急着谢我。我只说万一,若是我终究逃不出去,你岂不是空欢喜一场?”

啜泣声猛地一停。小乞儿泪眼婆娑地望着她,心里暗道:都说输人不输阵,这位姐姐怎么尽说些动摇军心的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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