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6章 素衣白马(2/2)
甘宁带着五千人马进城接管,按陆怀瑾的命令,一城一防,逐层清点,每一个箭楼、每一座城门、每一处暗道,都要登记造册,不许漏掉一处。
清点进行到第三天,甘宁发现了问题。
他站在江户城武库门口,手里捏着一份清点册子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不对。”
他把册子递给身旁的参军:“你数数。”
参军接过册子,翻到武库那一页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脸色也变了。
“铠甲,账上是两千一百副。”
“实际点到一千八百副。”
“少三百副。”
“铁炮,账上是两百二十支。”
“实际点到一百七十支。”
“少五十支。”
甘宁“啪”地一声把册子合上,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。
“三百副铠甲,五十支铁炮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玩意儿要是到流寇手里,够造一年的反。”
“平清盛这狗东西,嘴上跪得比谁都快,背地里……”
他没骂完,忍住了,把册子塞进怀里,翻身上马,冲着大营方向疾驰而去。
马蹄子碾过江户城的青石路,“哒哒哒”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弹来弹去,惊得街边几个缩着脖子的瀛洲百姓探出头来,又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甘宁冲进大营,翻身下马,一路跑,甲叶子“哗啦哗啦”响,冲进陆怀瑾的帐中。
“汉王殿下!”
陆怀瑾正在看舆图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。”
“平清盛交的武库有问题!”甘宁把册子往案上一拍,“铠甲少了三百副,铁炮少五十支!”
“他嘴上得比唱得还好听,背地里藏刀子!”
陆怀瑾没话。
他把册子拿过来,翻到武库那一页,看了两息,又把册子合上。
“藏哪了?”
甘宁一愣:“啊?”
“我问你,那三百副铠甲,五十支铁炮,藏哪了。”陆怀瑾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不知道?”
“末将正要……”
“城外,西南方,七里。”陆怀瑾把舆图往他面前一推,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,“这儿。”
“一座寺庙。”
甘宁低头一看,舆图上那个位置画着一个的三角形标记,旁边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古寺”。
“汉王殿下怎么知道?”甘宁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陆怀瑾没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淡淡地:“去。”
“带人去搜。当众搜。”
“搜出来之后,把东西摆到寺庙门口,让平清盛的家臣团都看看。”
甘宁眼睛一亮:“汉王殿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藏刀,就要做好刀被搜出来的准备。”
陆怀瑾把舆图上那枚标记寺庙的三角形翻了过来,露出背面——上面用炭条写着一行字:平宗盛。
平清盛的次子。
甘宁“咕嘟”吞了口口水,抱拳:“末将明白!”
他转身冲出大帐,点起一队人马,一百火枪兵,一队刀盾手,连人带马,蹄声如雷,往城外西南方向卷去。
寺庙不大,一座山门,两进院,后殿有一座七尺高的石塔,周围一圈矮墙,墙根爬满了青苔。
甘宁把寺庙围了,一脚踹开山门,大手一挥:“搜!”
火枪兵鱼贯而入,刀盾手守在院外,把寺庙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不到半个时辰,后殿的佛龛底下搜出了一个暗格,暗格里头码着三百副铠甲,铁片擦得锃亮,一排排立着,像一群沉默的铁人。
隔一间柴房的房梁上,油布裹着的五十支铁炮,一支接一支码得整整齐齐,炮管在油布里露出一截,在柴房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冷光。
甘宁站在后殿门口,看着那堆东西,把两只手往腰上一插,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藏得够深。”
“可惜,你藏的是东西,丢的是命。”
他把搜出的铠甲铁炮一排一排摆到寺庙门口,三百副铠甲叠成一座山,五十支铁炮一字排开,炮口对着天,在日光下黑沉沉的,像一排沉默的嘴,随时能喷出火来。
消息传遍了寺庙周围,平清盛的家臣团闻讯赶来,几十个人挤在寺庙门口,看着那堆军械,一个个脸色煞白,大气都不敢喘。
有人认出来了——那是平宗盛将军亲自安排的“备用物资”。
甘宁一言不发,命人把东西全部装车,押回大营。
他自己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,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,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平清盛被召进大帐的时候,那五十支铁炮就摆在帐门口,一排排立着,炮口对着天,在日光下黑沉沉的,像一排沉默的审判。
他的腿当场就软了。
进帐,跪下。
陆怀瑾坐在案后,没看他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“笃、笃、笃”,节奏很稳。
“平清盛。”
“罪臣在!”平清盛的额头已经贴到地面了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平清盛抬起头,目光正好对上那五十支铁炮,炮管上的油还没擦干净,在帐内的灯火下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冷光。
“本王给你体面,是让你替汉国守土。”
“不是让你藏刀。”
陆怀瑾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,扎jpg清盛的耳膜。
平清盛的身子抖成了一团,嘴张了张,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汉王殿下……罪臣冤枉!
这……这是家臣私自所为!
罪臣实在不知情啊!“
“不知情?”陆怀瑾终于把目光移到了他脸上,“你次子平宗盛,亲手安排藏匿军械。
你跟我不知情?“
平清盛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比那身白麻衣还白。
“他、他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陆怀瑾抬手,止住他。
“本王今日不杀你。”
平清盛刚松了一口气。
“但从今日起——”
陆怀瑾的声音冷了下来,像北疆的风,刮过冰面。
“你长子平清宗,留在长安为质。”
“你的家臣团,裁撤一半。”
“那一半人,由汉军接管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陆怀瑾补了一句,“你次子平宗盛,削去一切军职,禁足于府,终身不得掌兵。”
平清盛瘫软在地。
他张着嘴,一个字也不出来,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两条搁浅的鱼。
他想争,想辩,想跪着求情,可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他只能瘫在那里,两只手撑着地,头低着,肩膀一抖一抖,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。
陆怀瑾看着他,目光平静,像在看一个被拆了所有爪牙的兽。
“下去吧。”
平清盛被两个亲兵架着出了大帐。
他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,脚底踩在地上,没有一点力气,整个人像一滩烂泥,被半拖半架地弄了出去。
帐外,那五十支铁炮依旧立在那里,炮口对着天,黑沉沉的,像一排沉默的嘴。
郭嘉从侧帐转出来,手里捧着一卷图册,封皮是深蓝色的,边角用铜钉加固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“汉王殿下。”
他把图册双手呈上,声音不急不缓:“这是平清盛交出的瀛洲全境图册。”
“其中标注了一处地方——”
郭嘉把图册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,声音压低了半分,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味:
“虾夷地。”
“北方大岛。”
“旁注四个字——”
“‘产金。’”
“‘土人未附。’”
陆怀瑾的手指停了。
他低头,目光在图册上那个被朱笔圈出的岛上,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四个字,指尖在“产金”二字上停住。
“虾夷地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一片在水面上的叶子,却在大帐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郭嘉捧着图册站在原地,等着他的下一句话。
陆怀瑾把手指从图册上移开,抬起头,目光穿过帐门,投向东北方向的天际线。
海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,吹得帐帘“呼啦呼啦”响。
他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