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远客(1/2)
入冬后的头一场雪落下来那天,沈越在偏殿里烤火。
炭盆烧得旺,银霜炭在盆底铺了厚厚一层,红彤彤的光映在砖地上,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他坐在椅子上,面前搁着一碗温着的红枣汤,手里攥着那粒棉籽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窗纸外面雪粒簌簌地响着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屋顶上筛沙子。
门被叩了两下。沈越抬起头,戴秉彝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瘦高个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布袍子,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。他脸上冻得红扑扑的,颧骨上带着两块暗褐色的晒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。他站在门口,有些拘谨地搓着手,看见沈越坐在椅子上,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,然后拱了拱手。
“先生,俺是从云南来的。姓沐,叫沐春。俺爹是云南布政司的,让俺来跟先生学种棉。”
沈越把棉籽收起来揣回怀里,朝他点了点头,让他在炭盆旁边坐下来。戴秉彝端了一碗热姜汤来递给年轻人,他接了捧在手里暖着,喝了两口,脸色才慢慢缓过来。
“云南那边种棉了吗?”沈越问。
沐春放下碗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。信是云南布政司写的,封皮上盖着大印,里面写着云南各府试种棉田的情况——去年试种了三千亩,用的是从江西调过去的早熟种,出苗只有五成,结桃也稀,秋天收上来的皮棉产量低,绒也短。布政司说,南边气候湿热,和江西还不一样,想请沈先生指点。
沈越把信看了一遍,折好搁在桌上。他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——手上有茧,指节粗壮,像是干过活的。坐在炭盆旁边腰板挺得笔直,但不像军中人那么僵硬,是庄稼人蹲田埂蹲出来的稳当。
“云南那边地怎么样?”
“坡地多,红土,雨水足,但下起来就没完,有时候十天半月不见日头。”沐春说,“俺爹让俺跟着先生学,学好了回去带人。”
沈越想了想,从桌上拿起那本南棉册翻了翻。南棉册是头几年写的,江西、湖广、浙江的法子都在里面,但云南的情况比那些地方更南、更湿,得改。他在脑子里把云南的气候和土壤过了一遍——红壤酸性重,雨水多,排水是第一要紧。棉种得用更早熟的,不然秋雨一来棉桃全烂在枝上。坡度大的地得挖梯田,不然一场大雨把土全冲走了。
“云南的事,你先跟着学。”沈越说,“开春之后跟我去城东棉田看看,再往南边各府跑一圈。各府的法子都看过了,回云南自己改。”
沐春点了点头,站起来朝沈越拱了拱手。戴秉彝领着他去东厢房安顿,沈越在椅子上坐了一阵,站起来推开门。雪下得密了,院子里的青砖地已经铺了一层白,石榴树的枯枝上挂着雪,枝头最后几颗干石榴被雪裹住了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干皮。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雪花落在肩膀上,凉丝丝的,化成一小片水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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