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远客（2/2）

开春之后沐春跟着沈越去了城东。

棉苗刚出，嫩绿的两片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，行行分明，垄沟笔直。沐春蹲在田埂上，用手拨开一株棉苗根部的浮土看了看，又站起来看整片田的垄沟走向。他看得很细，每一条垄沟都要蹲下来比一比深浅和间距，看完了在本子上记。赵满囤在旁边带着他走，把开沟、下种、覆土、追肥的步骤一样一样讲过去。沐春记得快，问得也细，有时候一个问题问两遍，把赵满囤问得挠头，翻册子找答案。

在城东待了半个月，沈越带着沐春往南边各府走了一圈。先去了松江府，看了换种之后的棉田，又去了江西，看了红壤改土的法子。到湖广的时候已经是三月末了，坡地上的棉苗长得齐腰高，当地农师带着他们在田里转了一天。沐春在湖广待得最久，因为湖广的雨水和云南最像，坡地多，排水沟挖得深。他蹲在田埂上把当地的排水沟尺寸量了一遍，记在本子上，又问农师要了几粒早熟种的种子，用布包了揣在怀里。

从湖广回应天府的路上，沐春走在沈越旁边，把本子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的，每一条后面都画了图，沟渠的坡度、梯田的宽度、棉种的间距，一笔一划的，清清楚楚。

“先生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云南那边，俺想着先把排水沟挖好，再试种早熟种。梯田的事，头一年先试一小片，成了再推。”

沈越走在他旁边，嗯了一声。

沐春把本子收起来揣进怀里，跟着沈越继续往前走。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绿透了，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。他走了一阵，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越。是一块小石头，青灰色的，巴掌大，表面被磨得光光的，上面刻着两个字：“沐春”。石头是云南本地的青石，刻痕里嵌着暗红色的土。

“俺从家里带来的。”沐春说，“俺爹说，先生要是肯教俺，就把这块石头留在先生这儿。等俺学成了回去种棉，种成了再回来取。”

沈越接过石片看了看。字刻得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用力，石粉还嵌在刻痕里没洗干净。他把石片揣进怀里，和棉籽、三块木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挤在一起。怀里八样东西了，硬邦邦的一摞，顶着肋骨。

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推开门，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，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，马皇后的字：

“云南来的那个年轻人学得怎么样？陛下说他听说了，让各府都学云南，派年轻人来学种棉。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，旧的那件别扔，留着。”

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。汤还温着，甜度正好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把怀里那粒棉籽、三块木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和沐春的石头并排搁在桌上。棉籽、劝农牌、农政劝课牌、劝农使牌、青石片、棉祖牌、棉生石片、沐春石片，八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。

他在床沿上坐下来，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，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。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，光滑圆润，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、沉默的珠子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，躺下来，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。窗外春风暖融融的，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。他闭上眼，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