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堵口(1/1)
沈越在兰阳县衙住了一夜,第二天天没亮就上了堤。
陈官吏和刘官吏跟在他后面,三个人沿着裂缝走了两遍。沈越蹲在堤脚又看了一回空洞的深浅,站起来问陈官吏:“县库里有多少糯米?”
陈官吏翻了翻册子:“不多。兰阳不产糯米,平时存的那点都用在河工上了。要大批用,得从开封府调。”
“去调。三百石,三天之内运到。”
陈官吏应了一声,骑马往开封去了。沈越带着刘官吏留在堤上,把当地里正和民夫召集起来。兰阳县的民夫有七八百人,都是附近村子的,有的还是被淹的灾民,一家老小住在堤上的棚子里,等着官府赈济。沈越让他们分成三班,一班挖堤脚的淤泥,一班筛石灰和黏土,一班砍柳枝编成筐子,装碎石堵空洞。
第一天光挖淤泥就用了三百人。堤脚的石条被水掏空了大半,半天,看民夫挖得费劲,想起系统早年给的水利工具图纸,让当地铁匠连夜打了几把宽口平底锹,锹面比普通铁锹宽两寸,刃口更薄,挖淤泥不沾泥。铁匠打了两天,出了二十把,挖泥的进度快了一半。
第三天,开封府的糯米运到了。三百石,装了十几辆牛车,停在堤下。沈越让民夫把糯米磨成粉,兑上石灰和黏土,在堤面上挖了几个大坑,用木棍搅成灰浆。灰浆的配比他闭着眼都能配——三捧石灰、两捧黏土、一瓢糯米浆,兑水搅匀。他蹲在灰浆坑旁边,用手试了试稠度,又让人加了两筐黏土,搅匀了才让民夫往裂缝里灌。
灌缝从堤脚开始,一层灰浆一层碎石,往上填。沈越蹲在裂缝边上,看着民夫把灰浆灌进去,用木棍捣实,再填碎石。灌到一半的时候,裂缝里突然涌出一股浑水,把刚灌进去的灰浆冲出来一大半。民夫们慌了,有人喊“堵不住”。
沈越站起来走到裂缝前看了看。水从堤脚的石条缝里渗出来,流量不大,但一直在渗。他让民夫停了灌浆,让人把堤脚外面用沙袋围了一圈,把渗出来的水引到旁边的排水沟里,然后在堤脚内侧挖了一条导流沟,把渗水从堤脚引到下游。导流沟挖好之后,渗水有了去处,裂缝里的水压小了,灰浆才灌得进去。
灌了三天,裂缝填平了。沈越又让人在堤脚外面砌了一层新石条,石条之间用灰浆勾缝,外面再培了一层夯土。堤脚的空洞用碎石填实,灌了灰浆,外面用柳枝筐子装了碎石护住。三十丈长的裂缝,前前后后修了半个月。
修完那天,沈越在堤上走了一趟。堤面夯实了,新砌的石条和旧石条接在一起,灰浆缝里还带着糯米浆的淡黄色。他蹲在堤脚摸了摸新砌的石条,石条在堤上站了一阵。黄河水从脚下流过,浑黄浑黄的,流得急,但堤脚被新砌的石条护住了,水冲上来又退回去,不再往堤脚的石缝里钻了。
他回到县衙的时候,刘官吏递了一封信过来。是朱元璋来的,短短几行字:“堤修得怎么样了?灾民安置了没有?缺什么跟户部说。”
沈越在灯下写了回信,把治堤的进度和灾民的安置情况报了一遍。灾民一共一千三百多户,他在堤上设了粥厂,每天早晚各放一次粥,老人小孩先领。县衙的粮仓已经空了,从开封府调了两批粮,够吃两个月。灾民里有人生病,他让戴秉彝从太医院配了药送来,在堤上支了一口大锅熬药汤,有病的一人一碗。
信送出去之后的第三天,朱元璋的回信到了。这次信长了些:“粥厂要开,药要发,堤要修。咱让户部再拨三千石粮,五百两银子。灾民里若有青壮,编成修堤队,管饭,给工钱。修堤队分三班,农忙时回乡种地,农闲时上堤修河。这个法子你在凤阳府用过,照办。”
沈越把信看了一遍,折好揣进怀里。他让刘官吏把灾民里的青壮登记造册,编成三个修堤队,每队两百人,管饭,每天给三文工钱。灾民们听说修堤有饭吃还有工钱,纷纷报名,连一些没被淹的村子的闲汉也跑来打听。
修堤队编好之后,沈越把三十丈裂缝之外的堤段也检查了一遍。他发现往上游走二里,还有一段堤的灰浆缝里有细微的裂纹,虽然不严重,但再过一两年也会垮。他把这段堤也列入了修堤计划,让修堤队趁热打铁,把这段也修了。
修堤队干到第二十天的时候,朱元璋派了一个人来。是顾衡,还是那身青灰直裰,方巾歪着,靴子上沾着官道上的白垩土。他站在堤上看了看新砌的石条和灰浆缝,又蹲下来摸了摸堤脚的碎石护坡,站起来对沈越说:“陛下让我来看看。说堤修好了,他就放心了。”
沈越站在堤上,看着黄河水从脚下流过。顾衡站在他旁边,沉默了一阵,忽然说:“先生,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,京城里有人说你坏话?”
沈越看了他一眼。
“说你一个种棉花的,不该管河工的事。说你越权,说你不懂水利,说你去河南是瞎折腾。”
沈越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黄河。浑黄的水从上游冲下来,在堤脚拐弯处打了个旋,又往下游去了。他看了一阵,说:“堤修好了就行。”
顾衡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,是朱元璋的,短短几行字:“堤修好了?回来吧。有人在朝会上弹劾你,咱把折子扔地上了。你回来之后不用去朝会,回城东种你的棉花。”
沈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。他在堤上又站了一阵,看着修堤队在堤面上来来往往,有人推着独轮车运土,有人蹲在堤脚砌石条,有人拿着木棍在灰浆坑里搅。黄河水从脚下流过,浑黄浑黄的,但堤脚被新石条护住了,水冲上来又退回去,安安静静的。
他转过身,沿着堤面往回走。走到堤尾的时候,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三十丈新堤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润光,石条上的糯米灰浆缝在斜光里投下细细的暗影。修堤队还在堤上忙活着,号子声远远地传过来,一声高一声低。
他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