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毕竟几人终得鹿,不知终日梦为鱼(2/2)
忽然想起这两句诗。
几千年来人们追着传说中的鹿跑,追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追到了真鹿还是追了一场梦。
那条评论被顶到了热评第一的位置,点赞数是报道正文转发的三倍。
只见媒体们跟风一样聚拢过来,两天之内各大平台涌现了上百篇以此为引子的解读文章,
标题从《我们追寻的究竟是真鹿还是幻影》到《九色鹿神话背后的集体心理投射》到《如果鹿是假的,我们的好运算不算真的》。
苏辰在道观的后山坡上晒太阳的时候翻了几篇。
文章写得不差,用词讲究,逻辑也通顺,
从文化心理学和群体认同的角度拆解了九色鹿现象的成因,
结论指向一个温和但不失深度的句子:
“也许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一头真的鹿,而是一个能让自己信的理由。”
那个结论底下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句话:
“可是泥石流视频是假的?那些病好转的数据是假的?你告诉我这些也是梦?”
他仰头看了看冬日的天空,
丹田里的灵脉还在转,推送出去的那层暖金色薄雾沿着地脉的支流在走,
经过那些正在写“鹿是集体幻觉”文章的编辑部的窗口时,
擦过电脑屏幕的温度,让某位熬夜赶稿的记者不断构思。
但他不会把这层暖意和那九色鹿联系到一起。
他会把它归结为暖气片温度上来了。
媒体追逐流量的本质他不是不清楚。
同样的素材换个角度重新包装一遍就能多赚一波点击,今天是“神话照进现实”,明天是“幻象还是真相”,
后天可能是“九色鹿现象的社会心理学分析”,
翻来覆去,用的都是同一张柳如玉的截图配上不同的标题字体。
苏辰活了三千多年,见过太多轮这种“被讲述”的周期了。
每一个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奇异事物,都逃不过被各种角度的词汇来回裹挟的命运,直到下一桩热点出现,
人群的注意力像退潮一样撤走,把那个事物留在原地独自面对被反复刷洗过的海滩。
但他注意到那两首诗被翻出来之后,
地脉返还回来的香火暖流里多了一种新的成分。
不再是单纯的祈愿,或膜拜,里面掺进了一层类似于追问的东西。
有人跪在蒲团上闭眼的时候在想“我到底在拜什么”,
有人站在庙门外的槐树底下没进去,
只是看着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转着,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:
“如果我拜的是一头不存在的鹿,那我的愿望还能算数吗?”
那种追问落到地脉深处的时候没有减弱暖流的质量,
反而让返还的暖意多了一层类似澄澈的质地。
苏辰在坡上坐了很久,直到日头开始偏西才站起来往回走。
他在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,冬水冰得刺骨,他搓了几下就甩干了水珠。
翼马跟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,青鸟落在溪水中央的石头上偏头看他。
老虎在山门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豹子在院墙上打了个哈欠,
熊从竹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。
他站在溪边,低头看水面上自己那张被冬日的碎光揉散了的倒影。
人形,普通,下颌上还沾着一滴没擦干的水珠。
水面晃了晃,把倒影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纹又重新聚拢。
苏辰直起身走回偏殿,
在门槛上坐下来,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锁了屏搁在膝盖上,
后背靠着冰凉的旧木门框,合上了眼。
远处的镇子上,庙门的铜铃被一阵冬日的晚风推着响了好一会儿,
线香的青烟在暮色里笔直地升向天顶,
烟柱的边缘被最后那一线夕阳染成了暖橘色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