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煤场胡同(1/2)
第二天中午,何雨柱在食堂后厨收拾完最后一口炒锅,跟师傅打了声招呼,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出了门。
他跟赵红梅约的是下午两点在夜校门口碰头。从食堂到夜校这一段路不算远,但中间要穿过两条胡同,过一个菜市口。何雨柱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煤场胡同的位置——那地方他只去过一次,还是去年冬天帮一个黑市上的熟人送东西。胡同藏在东便门城墙根底下,曲里拐弯的,不是住在那一带的人根本找不到入口。
到夜校门口的时候,赵红梅已经等在老地方了。她站在祠堂门前的槐树底下,还是穿着那件灰布列宁装,头上扎着一条浅蓝色的方巾,手里攥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。看见何雨柱走过来,她抬手打了个招呼,动作利索,不像有些女同志见了男同志那样扭扭捏捏。
“没迟到吧?”何雨柱走过去问。
“是我来早了。”赵红梅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,“煤场胡同离这儿远不远?要走多久?”
“得走半个多钟头吧。在东便门那边,过了城墙根还得拐好几条巷子。”何雨柱指了指往东的方向,“你要是嫌累,我借辆自行车带你过去。”
赵红梅摆摆手:“走路就行,不耽误你下午的事吧?”
“不耽误。”
两人并排往东走。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偏南的位置,不算毒,但也刺眼。四九的秋天就是这样,早晚凉飕飕的,一到中午就又热又燥。路两边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,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似的叶片,踩上去沙沙响。
赵红梅走路的速度比何雨柱预想的要快。她步子不大但频率高,脚下是一双黑色的方口布鞋,鞋底磨得薄了,走路的时候能听见鞋底蹭地皮的沙沙声。何雨柱注意到她的布鞋后跟已经补过一块皮子,针脚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自己缝的。
“你在铁路上干了多久了?”赵红梅一边走一边问。
“快一年了吧。”何雨柱想了想,“去年冬天进的铁路局,在公安段当乘警。”
“乘警?就是在火车上抓小偷的?”
“差不多。也管旅客纠纷、查票、维持秩序这些。”何雨柱轻描淡写地说,“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。”
赵红梅侧头看了他一眼,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:“怎么想到去铁路上干的?你不是在食堂当厨子吗?”
“厨子也还在干着。”何雨柱说,“铁路那边是轮班制,跑一趟车回来歇两天,不耽误我去食堂上工。至于为什么去铁路上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就是想多一条路。这年头,光靠一门手艺吃饭不太踏实。”
赵红梅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她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看路面,偶尔抬起头往远处看一眼,然后又低下去。何雨柱觉得她这个习惯挺有意思——不是那种害臊的不敢看人,而是在想事情,走路也在想事情。
“你呢?”何雨柱主动开口,“你在纺织厂干多久了?”
“四年了。”赵红梅说,“十六岁进的厂,一直干到现在。”
“十六岁?那挺早的。”
“没办法,家里——”赵红梅说了一半,忽然打住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换了个话题,“上次谢谢你借我笔记。那道三角函数的题,我自己回去做了好几遍,总算弄明白了。”
“那题确实绕。”何雨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,“韩老师讲得也快,我第一遍听的时候也没完全听懂。后来自己想了两天,才搞明白那个辅助线的画法。”
“你也是自己想的?”
“夜校就这样,老师讲一遍就过了,剩下的得靠自己琢磨。”何雨柱说,“不像正规学校,有老师盯着你做作业、给你补课。”
赵红梅叹了口气:“我要是有机会上正规学校就好了。”
何雨柱没有接这句话。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——这个年代的女工,十六岁进厂,能上夜校已经算是很上进的了。正规学校?那得看命。
两人走过菜市口的时候,路两边摆满了卖菜的小摊。卖冬储大白菜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,摊主扯着嗓子喊“三毛钱一捆”,唾沫星子在阳光里闪闪发亮。一个推着板车卖红薯的老头从他们身边经过,板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面上咯噔咯噔地响。空气里混着白菜帮子的清味、烤红薯的甜香,还有不远处羊肉铺子里飘出来的膻气。
赵红梅在这些味道里走得很从容,不像一个从纺织厂出来的女工,倒像是在赶集的老街坊。何雨柱猜测她大概也是苦出身——布鞋后跟自己补,书包带子断了也是自己用针线接上的。这种人在这个年代很多,到处都是。但赵红梅身上多了一样东西:她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面的眼睛里,有一种不肯认命的光。
不是那种张扬的、咄咄逼人的不肯认命。是那种安静的、埋得很深的不肯认命。就像种子在土里闷着,你从地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,但它的根已经在往更深的地方扎了。
过了菜市口,往东走了大概一刻钟,路开始变得窄了。两边的房子从整齐的四合院变成了低矮的老旧平房,墙皮剥落,露出了里面发黑的青砖。房檐底下挂着成串的玉米棒子和干辣椒,有的门口还堆着煤球和劈柴。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,看见何雨柱和赵红梅这两个陌生人,停下来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看,眼神直愣愣的。
“这一带都是老住户了。”何雨柱说,“解放前就住在这里的,好几代人了。”
“你朋友住这里面?”赵红梅看了看四周。巷子又窄又深,墙根下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,头顶上晾衣绳横一道竖一道地拉着,挂了刚洗的床单和背心,在风里啪嗒啪嗒地飘。
“一个熟人。”何雨柱没有多说。
他在巷子口停下来,辨认了一下方向。煤场胡同的正经入口不在这条主巷上,得从侧面一条更窄的夹道绕进去。那条夹道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,两边是两堵高高的院墙,把光线挡得死死的。大白天走进去都觉得暗,地面是碎煤渣铺的,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。
“你确定是这条路?”赵红梅站在夹道入口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走过一次。”何雨柱侧身让了让,“你先走,我在后面跟着。穿过去就到了。”
夹道大概有三四十米长,走到一半的时候,何雨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煤灰味儿。不是呛鼻子的那种,是那种在煤堆旁边站久了沾在衣服上的味道,干燥、微苦,带着一点硫磺的刺鼻尾调。这味道说明煤场胡同到了。
穿过夹道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但也算不上多开阔。煤场胡同其实是城墙根底下一条不规则的窄巷子,没有名字,也不知道当年是谁最早管它叫煤场胡同。胡同里到处都堆着煤,有的是堆在门口的空地上,用破油布盖着;有的是装在麻袋里,一袋一袋地摞成垛;还有两辆手推平板车上也堆满了煤球,大概是等着拉出去卖的。
煤灰在干燥的空气里悬浮着,像一层极薄的雾,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灰蒙蒙的光。地上、墙上、晾衣绳上,到处都落着一层细细的煤灰。就连墙缝里长出来的那几棵狗尾巴草,也染成了灰绿色。
“到了。”何雨柱说。
赵红梅从夹道里走出来,环顾了一圈。她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推了推眼镜,仔仔细细地打量这条胡同。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,她不是嫌弃这个地方,而是在观察——像看一道不会做的习题那样,认真地、仔细地看。
“这里都是拉煤的工人?”她问。
“大部分是。”何雨柱指了指胡同深处一扇深棕色的木门,“我那熟人住那间。他爹以前在火车站扛大包,后来伤了腰干不了重活,就在家里躺着。他接了他爹的班,现在在煤站送煤球。”
赵红梅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何雨柱走到那扇木门前,抬手敲了三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探出头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脸上和手上都沾着煤灰,眼窝深陷,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老十岁。
“柱子?”男人认出了何雨柱,把门拉开了一些。
“韩二哥,好久不见。”何雨柱点了点头,然后侧身让出赵红梅,“这是我夜校的同学,赵红梅同志。她想问点事。”
韩二哥看了赵红梅一眼,又看了何雨柱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他最终还是把门推开了。
屋里不大,一张木板床占了一半的空间。床上靠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半盖着一条蓝花被子,正在打盹。屋里光线很暗,只有一扇窄窄的小窗口透进来一点光,照着桌上一只豁了口的搪瓷杯子和半块硬邦邦的窝头。空气中除了煤灰味儿,还有一股淡淡的跌打药膏的味道。
韩老二搬来两张条凳,用袖子擦了擦凳面上的灰。何雨柱和赵红梅坐下了。
“赵同志想问什么?”韩二哥坐在床沿上,手指不安地搓着裤腿上的煤灰印。
赵红梅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了几行字,字迹很整齐。她看了一眼纸条,然后抬起头来:“韩师傅,我想问问煤站拉煤的事。你们煤站的煤是从哪里拉来的?是直接从煤矿进的,还是从煤建公司的仓库拿的?”
韩二哥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戴眼镜的女同志会问这种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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