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煤场胡同(2/2)
“那不一样。”他想了想才开口,“咱煤站的煤分两种。一种是门头沟那边煤矿直接发过来的,走火车皮到安定门货场,我们再去货场拉回来。那种煤好,块大,烧起来火旺,烟也不大。”
“另一种呢?”赵红梅追问。
“另一种是从煤建公司的调配仓库拿的。不一定从哪儿来,有时候是大同的,有时候是阳泉的,反正混在一起。”韩老二说,“那种煤便宜点,但是碎的多,煤末子多,烧起来烟大。”
赵红梅把这些都记在了纸条上,字写得很快,但每个字都一笔一画的,横平竖直。
“那你们是怎么给住户送煤的?按户配给还是按人?”
“按户。街道办每年冬天给每家发购煤本,定量是死的,但能不能拿到好煤得看运气。”韩老二说着说着,脸上的拘谨慢慢散了,“有时候来一批好煤,大家伙儿抢着买,来得晚的就只能买碎煤。碎煤不好烧,得兑黄土捏煤球,捏完了还得晒,晒不干就光冒烟不起火。”
赵红梅听完,低头看着自己记的那几行字,嘴角不自觉地抿了起来。何雨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,没有插话。他知道赵红梅问这些不是闲聊——一个纺织厂的描图员,专门跑到煤场胡同来找一个送煤工,问煤站的进货渠道和配给方式,这里面一定有她的用意。但他不打算在这里问。韩二哥是个老实人,话多话少都不合适。
赵红梅又问了一些细节,比如煤站一周进货几次、运费怎么算、不同煤种的价格差多少。韩老二知道的都说了,不知道的就老老实实摇头,不瞎编。
大概过了一刻钟,赵红梅把纸条收起来,站起来对韩老二鞠了一躬:“谢谢您,韩师傅。耽误您功夫了。”
“不耽误不耽误。”韩老二连忙站起来,挠了挠后脑勺,手上的煤灰蹭了一块在头发上。他犹豫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赵同志,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让柱子跟我说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赵红梅笑了一下。这一笑让何雨柱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赵红梅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微微眯起来,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,跟她平时蹙着眉头想事情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从韩老二家出来,两人又穿过那条碎煤渣铺的夹道。出了夹道,呼吸一下子顺畅了,空气里的煤灰味儿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从巷子口飘过来的烤红薯的甜香。
“谢谢你带我过来。”赵红梅说。她站在巷子口的槐树底下,摘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煤灰,“这条路确实不好找,自己来找肯定找不到。”
“下次来就认识了。”何雨柱说。他没有问赵红梅为什么要打听这些煤站的事。如果她想说,她会开口的。如果她不说,问了也没用。
赵红梅倒是先开口了。她把眼镜重新戴好,看了何雨柱一眼:“你是不是想问我在查什么?”
“是有那么点好奇。”何雨柱承认。
“纺织厂的锅炉房,今年冬天想换煤。”赵红梅说得很简略,“厂里用的煤一直是从煤建公司调配的,价高质次,锅炉烧不热,车间温度上不去,胡厂长让我帮忙摸一摸底。”
“一个描图员管这事?”
“总有人得管。”赵红梅把书包带子往上拉了拉,“别人觉得这是跑腿的苦活,我觉得能学到东西。将来万一……总能用得上。”
她最后那句话没说完,但何雨柱听懂了。将来万一怎样?将来万一一辈子待在纺织厂?将来万一有机会往上走?将来万一一辈子只能靠自己?不管将来怎样,现在能多学一样东西就多一样东西。
两人从东便门往回走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。秋天的太阳一偏,光线就变得昏黄,斜斜地照在胡同的灰墙上,把墙头草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何雨柱看了看天,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——现在走回去还得半个钟头,再赶去菜市场买猪肘子,到家差不多该是何雨水放学的时候了。
“你有事就先走吧。”赵红梅大概看出了他心里的盘算,“回去的路我认识。”
“不差这一会儿。”何雨柱说,“我送你到夜校门口,顺路。”
路过菜市口的时候,那些卖菜的小摊已经收了一大半。卖白菜的摊主正把剩下的白菜往板车上码,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今天生意不好。卖红薯的老头倒还在,炉子盖着铁皮盖子,搁在上头的几个烤红薯已经裂了口,焦黄的薯肉从裂缝里鼓出来,香得勾人。何雨柱停下来买了两个,一个递给赵红梅,一个自己揣在兜里。
赵红梅接过去的时候道了声谢,掰开来放在嘴边吹了吹,小小咬了一口,然后继续往前走,吃相很文静,不像有的人吃得满嘴都是薯渣。
到了夜校门口,赵红梅在槐树下站住了,转过身来看着何雨柱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在她头顶上勾了一道淡淡的金色轮廓。她推了推眼镜,认真地说:“何雨柱同志,今天真的谢谢你。下次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也跟我说。”
“行。”何雨柱干脆地答应了。
赵红梅点了点头,提着书包推开祠堂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朱红色大门,走了进去。何雨柱没立刻走,他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赵红梅的背影消失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,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韩老师上次提过一次,夜校里有个女同学叫赵红霞,纺织厂的,学得特别用功。赵红霞和赵红梅,应该是姐妹吧。
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在一边,转身往回走。菜市场还没散,得赶紧去挑一块好猪肘子。
菜市场在四合院东边两条胡同外的一片空地上,是用钢管和油布搭的一个简易大棚。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,大部分卖肉的摊子都收了,只剩靠墙的一摊还在营业。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白围裙上沾满了血水和油渍,正在用剔骨刀刮砧板上最后一点肉末。
“来晚了,好肉都没啦。”摊主看见何雨柱走过来,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我要一只猪肘子,前肘。”何雨柱往摊子上扫了一眼。砧板旁边还搁着两只肘子,一只大的带了不少肥膘,一只小点的皮色发白,看着不太好。
“大小您自己挑,剩下就这两了。”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,认出来了,“哟,是柱子啊?你爹——那个——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何雨柱没接话,弯腰仔细看了看那只大肘子。皮色红润,肥瘦适中,指尖按上去有弹性,是好肉。他掏钱付了,让摊主用干荷叶包好,夹在腋下往外走。
回到四合院的时候,院里正在准备晚饭。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烟,灶台上的锅铲声此起彼伏。贾张氏正蹲在院子中间的水龙头那儿洗菜,看见何雨柱夹着一包东西进来,眼睛立刻跟了过去,在荷叶包上盯了好几秒。
“柱子,买了什么好吃的呀?”贾张氏拉着嗓子问。
“一块肉。”何雨柱说了三个字,脚步没停,直接往自己屋里走。
“哟,买肉了?家里的日子过得不错嘛!”贾张氏的声音在背后追着他,语气里带着一种想打听又想套近乎的黏糊劲儿。
何雨柱没理她。他进屋以后把荷叶包打开,把猪肘子放进搪瓷盆里,用盐和酱油先腌上。何雨水的书包已经搁在床上,人还没回来,大概是在学校跟同学多待了一会儿。他把炉子捅开了,坐上水,然后开始切姜片、剥蒜瓣、准备八角桂皮。
酱肘子是道功夫菜,炖得透、酱油抓得足,皮才能Q弹,肉才能酥烂。何雨柱做这道菜,用的是师傅教的老法子——肘子先焯水去血沫,捞出来趁热抹酱油,晾干以后下油锅炸到皮面起泡,再放进砂锅里,加酱油、黄酒、冰糖、姜葱、八角桂皮,小火慢慢炖。
炸肘子的时候,油锅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,热油溅在手背上烫了两个红点,何雨柱没在意。他把肘子翻了个面,看着皮面从淡黄色慢慢变成深棕色,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泡,心里想的却是今天和赵红梅走的那条煤渣路。
那条路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,两边的院墙高高地挡着光,地上铺着碎煤渣,踩上去脚底发硬。但赵红梅走得很稳,不犹豫,不抱怨,就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何雨柱把炸好的肘子放进砂锅里,盖上盖子,把火调小了。砂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响起来,酱油和香料的复合香味开始在屋里弥漫,从门缝和窗缝里钻出去,飘到了院子里。
贾张氏还在水龙头那儿蹲着,闻到香味扭过头来,鼻子一抽一抽的,嘴里嘀咕着什么。许大茂刚下班回来,推着自行车进院,闻到这股香味也愣了一下,往何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他媳妇娄晓娥,抱着一个布包袱,脸色白净净的,跟许大茂那张黑脸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何雨柱没看他们。他坐在炉子旁边,听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,等着何雨水回来。
门口那条青石板路上终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——轻快的、节奏分明的,是何雨水的步子。门被推开了,何雨水背着书包站在门口,鼻翼翕动了两下,脸上一下子就亮了。
“哥!酱肘子!”
“鼻子还挺灵。”何雨柱站起来,走过去接过她的书包,“月考第三名,算术九十七,得奖励一下。”
“我自己也没想到能考这么好。”何雨水脱了鞋跑进屋里,围着砂锅转了一圈,眼睛亮晶晶的,“哥,就咱俩吃吗?”
“就咱俩。”何雨柱掀开砂锅盖子,蒸汽腾地冒起来,裹着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,“你哥今天哪儿也不去,就在家陪你吃饭。”
何雨水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弯弯的,跟何雨柱有些像,但比他多了一份十五岁女孩特有的明朗。她转身去洗手准备碗筷,走了两步又回头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。
“对了哥,我们班上有个同学叫赵红霞的,她姐姐也在上夜校,听说也在你们的夜校。叫赵红梅,你认不认识?”
何雨柱拿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舀了一勺汤汁浇在肘子上,动作平稳得看不出一丝波动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今天中午刚跟她走过一趟煤场胡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