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他的伤不能见光(1/2)
那是天道的惩罚。
这个念头落下时,沈照夜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一般,猛地松开了谢无恙的衣袖。
可下一瞬,他又重新抓紧。
“去找四师姐。”
谢无恙垂眼看着他。
“不去。”
“伤口都烂成这样了,你说不去就不去?”
“没有烂。”
“里面都冒金光了!”
“说明长得喜庆。”
沈照夜气得差点一口咬上去。
远处灵田边依旧灯火通明。
顾怀山正带着几名长老修补阵法,陆青檀和贺云舟则领着外门弟子抢救尚未完全枯死的灵植。
只要沈照夜现在喊一声,所有人都会看见谢无恙手臂上的伤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提高了声音。
“四师——”
谢无恙抬手,准确地捂住了他的嘴。
“唔!”
“安静。”
“唔唔唔!”
“你点头,我便松开。”
沈照夜瞪着他,用力点头。
谢无恙刚把手放下,他立刻扯开嗓子。
“四——”
这一次,谢无恙不仅捂住了他的嘴,还顺手将人夹在腋下,直接拎进了后山树林。
沈照夜两脚离地,拼命挣扎。
“谢无恙,你放我下来!”
“声音再大些。”
谢无恙慢悠悠道:
“最好把顾老头也叫来,让他看看新收的小弟子半夜是怎么欺师犯上的。”
“到底是谁欺负谁?”
“你。”
“我还没你肩膀高!”
“所以你欺负一个伤患,更显得恶劣。”
沈照夜被他的无耻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。
谢无恙走进竹林深处,才将他放下。
这里有一间极小的竹屋。
屋顶堆满枯叶,门窗紧闭,门前杂草已经长到膝盖,显然许久没人来过。
谢无恙从门框上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。
沈照夜揉着被夹疼的腰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柴房。”
“宗门柴房为什么建在后山深处?”
“因为柴怕见人。”
沈照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大师兄,我看起来像是三岁吗?”
“四岁。”
谢无恙推开门。
一股陈旧的药味扑面而来。
屋内没有柴。
只有一张窄榻、一张木桌,以及一排摆满药瓶和干净绷带的木架。
桌角放着半盆凝固的黑水。
几根用过的银针沉在盆底,针尖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。
这显然不是柴房。
而是谢无恙专门用来处理伤口的地方。
沈照夜站在门口没有动。
谢无恙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,熟练地点亮油灯,将断尘剑靠在墙边。
“门关上。”
沈照夜反手关门,又插上门闩。
“坐下。”
谢无恙挑眉。
“你在命令我?”
“对。”
“胆子见长。”
“都是大师兄教得好。”
谢无恙轻笑一声,倒也没有继续反驳,靠着桌沿坐了下来。
沈照夜伸手去卷他的衣袖。
谢无恙向后一避。
“做什么?”
“看伤。”
“你会治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看什么?”
“看看你什么时候死,我好提前收拾包袱跑路。”
谢无恙道:“我死不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祸害活得久。”
“那三师兄一定长命百岁。”
谢无恙想了想。
“确实。”
沈照夜趁他说话,再次扯住衣袖,将那一截布料完全卷了上去。
伤口比刚才更加严重。
那些金色纹路并没有随着时间变淡,反而正沿着血管缓慢向肩膀蔓延。
每移动一寸,周围的皮肉便被灼烧得焦黑。
谢无恙额角已经渗出冷汗。
可从始至终,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沈照夜看着那道伤口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火气。
“你不疼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还好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有被人拿竹竿抽疼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了看手边。
桌角确实靠着一根竹竿。
谢无恙见他真的开始考虑,终于改口。
“疼。”
沈照夜拿竹竿的动作停住。
谢无恙又补充了一句:
“很疼。”
“满意了?”
沈照夜一点也不满意。
他宁可谢无恙骂一句、喊一声,甚至像正常伤患一样躺在地上打滚,也好过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“很疼”。
好像这样的伤,他早已习惯。
“大师兄,金色的东西是什么?”
“天罚纹。”
谢无恙这次没有隐瞒。
“逆改命数后,天道留下的标记。”
沈照夜问:“它会一直往上爬?”
“会。”
“爬到哪里?”
“心脉。”
“然后呢?”
谢无恙抬眼看他。
“死。”
竹屋里安静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,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。
沈照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有办法拦住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把伤口切掉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了一眼。
天罚纹已经蔓延过手肘。
照这个速度,难道要将整条手臂砍下来?
谢无恙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吓你的。”
沈照夜抬头。
“谢无恙!”
“年纪不大,脾气倒不小。”
谢无恙从木架上取下一只黑色药瓶,将里面的药粉倒进伤口。
滋啦一声。
白烟升起。
沈照夜闻见了一股焦煳味。
谢无恙握着药瓶的手指骤然绷紧,指节泛白,脸上却依旧没有太大反应。
金色纹路被黑色药粉覆盖,蔓延的速度稍微慢了下来。
“只能压制?”
“嗯。”
“不能消除?”
“等它自己烧够了,便会散。”
“要烧多久?”
“看心情。”
“谁的心情?”
谢无恙抬手指了指头顶。
沈照夜跟着抬头。
竹屋屋顶破了一个小洞,正好能看见一小片漆黑夜空。
“它有心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谢无恙垂下眼睛,声音很淡。
“所以从来不讲道理。”
沈照夜想起自己看见的那几行字。
“逆命者擅改既定命数,应受天诛。”
他咬了咬牙。
“我去找四师姐拿药。”
谢无恙道:“这里有药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够用。”
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
沈照夜拿起木架上那只黑色药瓶晃了晃。
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药粉。
“这点东西连今晚都撑不过去。”
谢无恙伸手想拿回来。
沈照夜立刻把药瓶藏进怀里。
“你敢拦我,我便把师父、二师姐、三师兄全叫来。”
“大半夜扰人清梦,不太厚道。”
“你偷偷救人也没厚道到哪里去。”
“这两者有什么关系?”
“没有关系,我就是在威胁你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最后,谢无恙靠回桌边,缓缓叹了口气。
“温扶摇住在南面的丹房。”
“进门后不要碰任何东西。”
沈照夜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可能会死。”
“你确定她是丹修,不是邪修?”
“她自己也不太确定。”
—
青岚宗南面建着一座低矮小楼。
门上挂着块歪斜木牌,上面写着“扶摇丹房”四个字。
——未经允许,擅入者后果自负。
小字
——大师兄除外,炸死活该。
沈照夜盯着最后六个字看了片刻。
看来谢无恙在宗门中的人缘,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。
丹房里亮着灯。
透过窗纸,能看见一道人影正在桌前忙碌。
沈照夜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
屋内传来一道柔弱的女声。
“四师姐,是我。”
“我是谁?”
“沈照夜。”
“沈照夜是谁?”
“今天刚入门的小师弟。”
屋内沉默片刻。
“我有小师弟了?”
“……”
沈照夜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。
好在房门很快打开。
一名白衣女子站在门后。
她身形纤细,脸色苍白,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。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唇色极淡,看上去像是吹一阵风便会倒下。
这便是青岚宗四弟子,温扶摇。
传说中因为身体孱弱,很少离开丹房的病美人。
沈照夜刚想行礼,便看见温扶摇左手端着一只药碗,右手握着一柄锋利小刀。
小刀上还带着血。
她手腕内侧有一道刚刚割开的伤口。
沈照夜动作一僵。
“四师姐,你在做什么?”
“试药。”
温扶摇端起药碗,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。
“这炉止血丹药性不太稳定,我试试吃下去会不会死人。”
沈照夜看着她手腕上的血。
“结果呢?”
温扶摇低头观察片刻。
伤口正在迅速愈合。
只是新长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。
“暂时没死。”
她看起来有些遗憾。
“大概是紫藤草放多了。”
沈照夜终于明白谢无恙为什么让他不要乱碰。
这个宗门正常人本来就不多。
四师姐显然也不在其中。
温扶摇转身走回丹房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内比沈照夜想象中更加混乱。
桌上摆着十几只小炉子,每只炉子里都熬着颜色各异的药液。
墙边的木架上放着瓶瓶罐罐。
有些瓶子里面浸着药草,有些装着妖兽内丹,还有一只透明琉璃瓶中泡着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沈照夜立刻移开视线。
“哪里受伤了?”
温扶摇问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?”
沈照夜已经想好了借口。
“我在后山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兔子。”
温扶摇看着他。
“兔子?”
“对。”
“多大?”
沈照夜回忆了一下谢无恙的身高。
“很大。”
“什么颜色?”
“白色。”
“伤在哪里?”
“左手。”
温扶摇沉默了。
沈照夜也沉默了。
片刻后,温扶摇放下药碗。
“你捡到的兔子会用左手?”
“它可能比较聪明。”
“受的什么伤?”
“烧伤。”
“怎么烧的?”
“它自己点火烤肉,不小心烧到了。”
温扶摇望着他,神情平静。
沈照夜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。
好在温扶摇并没有继续追问。
她转身走到药架前,取下两只瓷瓶。
“一瓶外敷,一瓶内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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