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谁都可能被选中(1/2)
“祭品未定。”
这四个字悬在沈照夜眼前。
比先前任何一道判词都更冷。
因为它不再指向某一个人。
也不再给出明确的死法。
它像一只张开的网,笼罩在整座青岚宗上方。
顾怀山。
谢无恙。
陆青檀。
贺云舟。
温扶摇。
许青禾。
陈旧。
所有人的命线都被细细的红线牵引,最终汇聚到脚下这座冰冷的祭台。
七日后。
青岚逆命阵会自行开启。
而青岚宗七十二人之中,任何一个,都可能成为填进阵中的祭品。
沈照夜脸色发白,掌心还贴在祭台边缘。
那石头冰冷刺骨。
却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,极其缓慢地震动着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每一下,都像在催促某个尚未落定的结局。
顾怀山看不见那些红线。
却能从沈照夜的反应里猜到大概。
“祭品未定是什么意思?”
沈照夜慢慢收回手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留命印消失之后,判词不再指定你或者大师兄。”
“它开始重新寻找能填阵的人。”
“青岚宗所有人,都在它的选择范围内。”
顾怀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谢无恙靠在沈照夜肩上,低声问:
“所有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包括外门弟子?”
“包括。”
“包括刚入门还没引气入体的小师弟?”
沈照夜转头看他。
“大师兄,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?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谢无恙抬了抬眼。
“它会选你吗?”
沈照夜一怔。
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。
他依旧看不见自己的剧本。
也看不见属于自己的红线。
可刚才地宫之外那些红线浮现时,有一瞬间,他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极淡的牵引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把他也算进去。
但很快又失败了。
因为天道仍然无法给他建立完整命格。
“不确定。”
沈照夜没有撒谎。
谢无恙盯着他。
“不确定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它暂时选不了我。”
“暂时?”
“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谢无恙沉默片刻。
“出去以后,你跟在我身边。”
顾怀山冷笑:
“你自己都站不稳,还让他跟你?”
谢无恙道:“我躺着也比你可靠。”
顾怀山挽起袖子。
“来,你再说一遍。”
谢无恙没有再说。
因为沈照夜撑着他的手稍微松了一下。
“大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是再气师父,我就松手了。”
谢无恙看了看自己尚未恢复力气的双腿,十分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。
顾怀山深吸一口气。
“先出去。”
“这件事不能继续拖。”
“若祭品未定,便说明天命接下来会想办法推动所有人走向祭台。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要先确认红线最重的人是谁。”
“红线还有轻重?”
“有。”
沈照夜看向地宫上方。
“刚才一瞬间,我看见有几根红线颜色更深。”
“说明他们更容易被选中。”
顾怀山问:“谁?”
沈照夜没有立刻回答。
那一眼太短。
他只捕捉到了几道最明显的红线。
顾怀山的红线依旧很深。
谢无恙的红线则不是单纯的红,而是夹杂着金色,像是随时可能被天道重新捕捉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三道线颜色异常。
一道在丹房方向。
一道在练剑坪。
还有一道在外门弟子居所。
温扶摇。
贺云舟。
以及一个沈照夜暂时无法确认的人。
“先上去。”
沈照夜道:
“我要亲眼看一遍。”
—
三人离开地宫时,外面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。
祖师祠堂仍旧安静。
阳光穿过破旧窗纸,落在供桌上的香炉里。
那三炷受潮的香已经烧完。
灰白色香灰落了一层。
顾怀山重新转动断剑,将通往地宫的石阶封住。
石板合拢的声音低沉而厚重。
像是将一个沉睡了十年的秘密重新埋回黑暗中。
谢无恙刚踏出祠堂门槛,便差点向前栽倒。
沈照夜眼疾手快扶住他。
“大师兄,你还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
顾怀山面无表情道:
“他从十岁起,只要说撑得住,基本就是下一刻要倒。”
谢无恙淡淡道:
“师父记性不错。”
“你以为谁都像你,什么都记不清?”
沈照夜左右看了看。
“要不先送大师兄回竹屋?”
“不行。”
谢无恙道。
顾怀山也皱眉:
“不行。”
两人难得意见一致。
沈照夜反而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谢无恙抬眼看向远处山道。
“温扶摇来了。”
沈照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山路尽头,一袭白衣正缓缓走来。
温扶摇手里没有药箱。
这次她拖来的是一口青铜浴桶。
浴桶足有半人高,底部还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。
里面不知盛着什么药液,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每冒一次泡,空气中便多出一股极其浓郁的苦味。
沈照夜只闻了一口,便觉得舌根发麻。
温扶摇停在三人面前。
她先看向谢无恙。
“大师兄。”
谢无恙神色不变。
“四师妹。”
“你解了我的安神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拔了我的定脉针。”
“情况紧急。”
“你的伤口也裂了。”
“意外。”
温扶摇点点头。
“可以理解。”
谢无恙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。
下一刻,温扶摇抬手。
三根银针精准扎进他的肩颈。
谢无恙身体一僵。
温扶摇又转头看向顾怀山。
“师父。”
顾怀山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为师还有事。”
“你让大师兄乱跑。”
“不是老夫让的,是他自己跑的。”
“你没拦住。”
顾怀山愣住。
“这也怪老夫?”
“你是师父。”
温扶摇语气平静。
“师父保护不好弟子,也要治。”
顾怀山看着那口冒泡的浴桶。
“老夫没受伤。”
温扶摇道:“脑子也可以治。”
顾怀山:“……”
沈照夜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温扶摇看向他。
“小师弟。”
沈照夜立刻站直。
“四师姐。”
“你脸色很白。”
“可能是没吃早饭。”
“手伸出来。”
沈照夜迟疑了一下,还是伸出手。
温扶摇两指搭上他的脉搏。
片刻后,她皱眉。
“脉象比刚才更乱。”
“你又用了那种看命数的能力?”
顾怀山与谢无恙同时看向他。
沈照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。
“稍微用了一点。”
谢无恙问:“一点?”
“嗯。”
顾怀山冷笑:“他在地宫里差点把自己看晕过去。”
谢无恙慢慢转头。
“大师兄,你听我解释。”
“解释什么?”
“情况紧急。”
沈照夜学着谢无恙方才的语气。
“意外。”
谢无恙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了温扶摇一眼。
温扶摇点头。
“他也要泡。”
沈照夜脸色一变。
“泡什么?”
温扶摇指了指那口青铜浴桶。
“定魂药浴。”
浴桶里的药液正好炸出一个黑色泡泡。
泡泡破裂后,一缕紫烟飘出来,在半空中变成了一个痛苦的骷髅头。
沈照夜沉默片刻。
“四师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这药浴看上去不太定魂,像是送魂。”
“放心。”
温扶摇道:
“送走的概率不高。”
“具体多少?”
“三成。”
沈照夜转身就跑。
刚迈出一步,谢无恙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。
沈照夜震惊地看着他。
“大师兄,你不是没力气吗?”
“抓你还是有的。”
“你背叛我?”
“同伙应该共患难。”
“谁跟你是同伙!”
温扶摇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黑漆漆的药汁。
“先喝。”
沈照夜看向谢无恙。
谢无恙移开视线。
“喝吧。”
“你喝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让我喝?”
“我马上也喝。”
温扶摇已经端起另一碗,送到谢无恙面前。
谢无恙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。
沈照夜忽然平衡了。
于是半炷香后。
祖师祠堂门口,多了两个脸色发青的人。
顾怀山站在旁边,看着一大一小两名弟子一人抱着一只木盆,神情欣慰。
“扶摇的药果然有效。”
沈照夜抬头。
“师父,你为什么不用喝?”
顾怀山理直气壮:
“为师修为高。”
温扶摇从袖中取出第三只药碗。
“师父也有。”
顾怀山转身就走。
温扶摇道:“师父若是不喝,我便告诉二师姐,你在祠堂地下藏了三坛酒。”
顾怀山脚步停住。
片刻后,他转过身,面色沉重地接过药碗。
“扶摇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师父小时候也没有偷藏酒。”
顾怀山一饮而尽。
然后表情瞬间扭曲。
沈照夜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即使祭品未定,天命恐怕也不敢轻易选温扶摇。
会出大事。
—
药浴最终还是没泡成。
不是沈照夜逃过一劫。
而是温扶摇在替谢无恙重新检查伤势时,忽然发现那口青铜浴桶的药力太强,谢无恙如今的身体未必撑得住。
于是浴桶被暂时拖回丹房。
沈照夜因此逃过一劫。
谢无恙却没有。
他被温扶摇强行塞回竹屋,并在门外贴了六张禁行符。
每张符上都写着一个字。
不。
许。
跑。
跑。
就。
死。
沈照夜站在门外看了半天。
“这六个字是不是有点重复?”
温扶摇认真道:
“大师兄记性不好。”
“多写几遍。”
屋内传来谢无恙的声音。
“我听得见。”
温扶摇面不改色地补上一张隔音符。
谢无恙的声音消失了。
沈照夜忽然有些同情他。
但不多。
“走吧。”
温扶摇收起药箱。
“你不是要看谁会被选中吗?”
沈照夜一怔。
“四师姐知道?”
“师父刚才用传音符告诉我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吐的时候。”
沈照夜:“……”
难怪顾怀山刚才一直站在旁边拍他的背。
原来还顺手告了密。
“师父让我们查所有弟子的红线。”
温扶摇道:
“他说你能看。”
“但不能一直看。”
“所以我跟着你。”
“如果你快死了,我可以先救一下。”
“先救一下是什么意思?”
“死得慢一些。”
沈照夜叹了口气。
“四师姐,其实你可以不用说得这么详细。”
“好。”
温扶摇从善如流。
“那我们先去哪里?”
沈照夜看向练剑坪方向。
“先看三师兄。”
—
贺云舟正在练剑。
他的左臂伤势尚未完全恢复,便只用右手持剑。
剑光凌厉,招式比往日更重。
显然昨夜“护山大阵显灵”的事情,让他心里压着一股火。
沈照夜站在练剑坪边。
贺云舟每出一剑,头顶的红线便轻轻颤动一下。
那红线比大多数外门弟子更深。
一端缠在他的剑柄上。
另一端则延伸向祖师祠堂地下。
沈照夜凝神看去。
几行暗红色文字缓缓浮现。
“贺云舟。”
“七日后,逆命阵自开。”
“护道剑心被阵法感召。”
“代替顾怀山填入阵眼。”
“剑骨碎。”
“身死。”
沈照夜呼吸一紧。
温扶摇站在旁边,注意到他的表情。
“三师兄?”
“嗯。”
“会死?”
“如果阵法选中他,会。”
温扶摇沉默了一下。
“原因?”
“护道剑心。”
沈照夜看着贺云舟。
“逆命阵需要祭品时,会优先寻找愿意保护别人的人。”
“师父是掌门。”
“大师兄背着命债。”
“三师兄有护道剑心。”
“他们都是最容易被选中的人。”
温扶摇若有所思。
“也就是说,越是想救人的人,越容易死。”
“目前看,是这样。”
温扶摇看向练剑坪。
贺云舟一剑劈开木桩。
木桩从中间裂成两半。
他似乎还不满意,继续挥剑。
沈照夜走过去。
“三师兄。”
贺云舟收剑。
“小师弟,身体好些了?”
他虽然还在为谢无恙的事情生气,面对沈照夜时语气却放缓了许多。
沈照夜点头。
“好多了。”
贺云舟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温扶摇。
“四师妹,你怎么也来了?”
温扶摇道:“看你什么时候死。”
贺云舟愣住。
沈照夜扶额。
“四师姐的意思是,来看看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。”
“是吗?”
贺云舟狐疑地看着她。
温扶摇点头。
“伤不好好养,容易死。”
贺云舟:“……”
从某种角度来说,她确实没有说错。
沈照夜道:
“三师兄,师父说这几日所有亲传弟子都要配合检查身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昨夜邪修袭山,可能留下了什么暗手。”
“不是大阵显灵吗?”
“大阵显灵也可能显得不太干净。”
贺云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对。
但温扶摇已经取出一枚银针。
他立即闭嘴,乖乖坐下。
温扶摇替他把脉,又检查左臂伤口。
沈照夜则趁机观察红线。
贺云舟的红线确实很深。
但并不是一直稳定。
当温扶摇提醒他“不要逞强,否则会拖累小师弟”时,红线明显淡了一些。
沈照夜心中一动。
“三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若七日后宗门遇险,你会怎么做?”
贺云舟皱眉。
“宗门遇险,自然拔剑。”
“如果师父让你退到内阵,不许出来呢?”
“不可能。”
贺云舟道:
“我是亲传弟子,若让外门师弟师妹站在前面,自己躲在后面,算什么剑修?”
话音刚落,他头顶的红线骤然加深。
沈照夜立刻道:
“可你若不听命令,反而打乱师父安排呢?”
贺云舟一怔。
“师父安排?”
“比如师父本来能解决危机。”
“但你冲出去,他还要分心救你。”
“然后原本不用死的人,因为你逞强死了。”
红线停住。
贺云舟握剑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我不是逞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照夜看着他。
“三师兄想保护大家。”
“但保护不是冲在最前面。”
“也可能是守住师父交给你的地方。”
“哪怕你觉得那里不够危险,不够像英雄。”
“可只要你守住了,别人就不会死。”
贺云舟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手中的剑,忽然问:
“小师弟,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?”
沈照夜心头一跳。
贺云舟虽然直,却不是真的傻。
他三番两次被提醒,已经察觉到了异常。
沈照夜正犹豫要怎么回答,温扶摇忽然开口:
“他看见你印堂发黑。”
贺云舟脸色一变。
“真的?”
温扶摇认真点头。
“你若继续练剑,今晚会伤口崩裂,明日左臂肿成猪蹄,三日后化脓,五日后高烧,七日后——”
“停。”
贺云舟迅速收剑。
“我不练了。”
红线明显淡了些。
沈照夜松了口气。
至少说明,祭品未定并非无法干预。
它会根据每个人接下来的选择而变化。
只要改变他们走向祭台的理由,红线便会减弱。
“七日内,三师兄不要单独行动。”
沈照夜道。
贺云舟问:“师父说的?”
“我说的。”
“你?”
“我是小师弟。”
沈照夜理直气壮。
“宗门最弱的人说话,通常最需要保护。”
贺云舟被这个逻辑绕了一下。
最后竟然点了头。
“行。”
“这几日我看着你。”
沈照夜:“?”
他是不是把自己也坑进去了?
—
离开练剑坪后,温扶摇问:
“有效?”
“有效。”
“让三师兄不要觉得自己必须冲出去送死,红线就会变淡。”
温扶摇点头。
“那下一个看谁?”
沈照夜看向她。
“四师姐。”
温扶摇停下脚步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
沈照夜早就看见了。
温扶摇头顶也有一道很深的红线。
那道线不是缠在剑上。
也不是缠在掌门令上。
而是缠在她腰间的药囊上。
沈照夜凝神看去。
文字缓缓浮现。
“温扶摇。”
“七日后,逆命阵反噬。”
“以自身药骨炼阵,制成封命丹。”
“暂封命债。”
“魂魄受损。”
“三月后,仙盟丹塔察觉药骨异象。”
“被掳。”
“炼为活丹。”
沈照夜心中猛地一沉。
原本温扶摇被仙盟掳走、炼为活丹,是两年后的命运。
可现在,因为逆命阵的死劫,她的未来被提前牵动了。
七日后的选择,会直接把她推向原本的惨死结局。
“我怎么了?”
温扶摇问。
沈照夜看着她。
“四师姐,什么是药骨?”
温扶摇平静的神色第一次出现细微变化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看见的。”
温扶摇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带沈照夜走到药庐后的竹棚下。
这里堆着许多晒干的草药。
淡淡药香遮住了外界声音。
“我出生时,骨血带药性。”
温扶摇道:
“凡人若饮我的血,可以延寿。”
“修士若炼我的骨,可以增长修为。”
“这就是药骨。”
沈照夜虽然早知道她未来会被炼成活丹,却仍旧听得心里发冷。
“有谁知道?”
“师父知道。”
“大师兄也知道。”
“二师姐大概猜到了一点。”
“仙盟呢?”
“暂时不知道。”
温扶摇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如果他们知道,我就会被抓去丹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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