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谁都可能被选中(2/2)
沈照夜沉默了片刻。
“七日后,你会想用药骨炼制封命丹,暂时压下逆命阵的命债。”
温扶摇想了想。
“这确实是我会做的事。”
“四师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能不能不要承认得这么快?”
“因为可行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可能魂魄受损。”
“然后仙盟会察觉。”
温扶摇眨了眨眼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我会死?”
沈照夜没有说话。
温扶摇明白了。
她低头拨弄竹筛里的草药。
“如果封命丹能保住宗门,也不是不能试。”
沈照夜忽然有些生气。
“你们怎么都这样?”
温扶摇抬头。
“哪样?”
“师父想以身祭阵。”
“大师兄想替师父填阵。”
“三师兄想冲出去护所有人。”
“你想把自己炼成丹。”
“你们难道就不能先想想怎么不死吗?”
温扶摇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小师弟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你生气的时候,和大师兄有点像。”
沈照夜愣住。
“哪里像?”
“都像要咬人。”
“……”
温扶摇将草药放回竹筛。
“可如果到了那一步,总要有人做事。”
“做事不等于去死。”
“可有些事就是会死。”
“那就换一种做法。”
沈照夜盯着她。
“四师姐,你答应我。”
“七日内,不准拿自己的血、骨头、魂魄、内丹、灵根、寿命做药。”
温扶摇认真思考。
沈照夜补充:
“头发也不行。”
温扶摇遗憾地放下刚摸到发尾的手。
“那药效会差很多。”
“差就差。”
“师父会同意?”
“我去说。”
“大师兄呢?”
“他现在连门都出不来。”
温扶摇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沈照夜有些意外。
“这么容易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温扶摇看向练剑坪方向。
“三师兄可以暂时不逞强。”
“那我也可以暂时不炼自己。”
“只试七日。”
沈照夜松了口气。
温扶摇头顶的红线果然淡了一些。
不多。
但至少开始减弱。
“四师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也别随便试药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人生无趣。”
温扶摇道:
“总要找点刺激。”
沈照夜觉得,想彻底改变青岚宗这群人的自毁倾向,任重而道远。
—
接下来是第三道深红线。
外门弟子居所。
沈照夜与温扶摇一路走过去。
院中弟子正在整理昨夜从山门捡回来的碎片。
他们都以为这些法器残片是护山阵击退邪修后留下的战利品,一个个兴奋得不行。
陈旧坐在角落里。
他的脸色仍旧很差。
摄魂种虽然已经被拔除,但忘忧香和摄魂术留下的影响还没完全消散。
许青禾端着药碗走到他身边。
“喝药。”
陈旧苦着脸。
“能不能不喝?”
许青禾认真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陈旧看见温扶摇过来,立刻一口气把药喝完。
沈照夜看得有些惊讶。
“四师姐威望很高。”
温扶摇道:“他怕我加药。”
“加什么?”
“让他主动想喝药的药。”
“有这种东西?”
“还在试。”
温扶摇话音刚落,院中一名弟子忽然端着药碗露出陶醉表情。
“这药真好喝。”
陈旧惊恐地看向他。
温扶摇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。
沈照夜沉默片刻。
“四师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你试药时,能不能在瓶子上贴名字?”
“贴了。”
“贴在哪里?”
“心里。”
“……”
沈照夜决定稍后让陆青檀查封丹房。
第三道深红线并不在陈旧身上。
也不在许青禾身上。
而是在一个年纪最小的外门弟子身上。
那孩子名叫林小鱼。
今年只有十岁。
入门不足半年。
平日负责打扫山门附近的石阶。
此刻,他正蹲在院角,用小刷子认真清理一块破碎铜镜。
那铜镜是昨夜邪修留下的法器残片。
其他人捡到碎片后大多拿去交给长老。
只有林小鱼觉得这块铜镜能照人,舍不得扔。
他的头顶,红线深得刺眼。
“林小鱼。”
“青岚宗外门弟子。”
“七日后,拾得残破血镜。”
“血镜中残魂苏醒。”
“诱其前往祖师祠堂。”
“林小鱼误入地宫。”
“成为逆命阵祭品。”
沈照夜目光骤然落在他手中的铜镜上。
血镜。
山外那人昨夜用来观看落桃谷的血镜,竟然不是完全在山外。
还有一块残片落在了宗门里。
而且被林小鱼捡到了。
“小鱼。”
沈照夜走过去。
林小鱼抬起头。
“小师叔。”
他眼睛很亮,脸颊圆圆的,手里还握着小刷子。
“你看,这块镜子擦干净以后能照人。”
“可以给二师叔。”
“二师叔总说宗门没钱买新铜镜。”
沈照夜蹲下身。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“好啊。”
林小鱼毫无防备地递过来。
沈照夜接过铜镜。
镜面裂了一半。
背后刻着一道暗红色阵纹。
入手的一瞬间,一股阴冷气息钻入掌心。
铜镜里,隐约有一只眼睛缓缓睁开。
它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,温扶摇已经从沈照夜手中拿走铜镜,塞进一只黑色药罐里。
砰。
罐口盖上。
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惨叫。
沈照夜看向她。
“四师姐?”
“活的。”
温扶摇晃了晃药罐。
“先封起来。”
林小鱼有些茫然。
“四师叔,那镜子不能要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温扶摇想了想。
“会咬人。”
林小鱼立刻往后缩了缩。
沈照夜看见他头顶的红线迅速变淡。
但没有完全消失。
判词也变了。
“血镜残片被夺。”
“祭品之劫暂缓。”
又是暂缓。
不是已解。
沈照夜心里沉了沉。
说明血镜只是其中一条路。
逆命阵还会继续寻找别的方式,引导林小鱼成为祭品。
“小鱼。”
沈照夜问:
“七日内,不要靠近祖师祠堂,好不好?”
林小鱼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也不要捡来历不明的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人叫你去祠堂,无论是谁,都先来告诉我。”
“如果是掌门呢?”
沈照夜看了一眼旁边的温扶摇。
温扶摇道:“掌门也可能脑子有病。”
林小鱼更加茫然。
沈照夜道:“总之先来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林小鱼认真答应。
那根红线又淡了些。
沈照夜松了一口气。
至少第三个最危险的人暂时稳住了。
可是很快,他便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。
当林小鱼的红线变淡后,另一根原本浅淡的红线,忽然在院中亮了起来。
这一次,是许青禾。
她正在替陈旧收拾药碗。
头顶的文字缓慢浮现。
“许青禾。”
“七日后,为寻找失踪的林小鱼,误入祖师祠堂。”
“成为逆命阵祭品。”
沈照夜心口一沉。
原来祭品未定的可怕之处在这里。
当他们救下一个更可能被选中的人,命运便会立刻寻找下一个。
它像一股水。
堵住一处缺口,便向另一处渗透。
除非彻底截断水源。
否则青岚宗七十二人,总会有人被它推上祭台。
温扶摇也看见了他的表情。
“换人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是谁?”
沈照夜看向许青禾。
温扶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要提醒她吗?”
“提醒了她,还会有下一个。”
沈照夜握紧手指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
温扶摇问: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要找的不是谁会成为祭品。”
“而是逆命阵为什么一定需要祭品。”
沈照夜抬头看向祖师祠堂的方向。
“只要这个规则还在。”
“它便永远能从我们中间选一个人出来。”
温扶摇道:“你想改阵?”
“嗯。”
“谁会?”
沈照夜想起被封在竹屋里的谢无恙。
“有一个人会。”
温扶摇提醒他:
“大师兄现在不能动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动。”
沈照夜道:
“但可以让他教。”
温扶摇思索片刻。
“你学阵法?”
“有问题?”
“你还没引气入体。”
“只是学,又不是马上布。”
“阵法很难。”
“比让你不试药还难?”
温扶摇沉默了。
显然这个问题对她来说确实很有难度。
最终她点头。
“那你学。”
“我看着大师兄。”
“防止他偷偷动手。”
—
一刻钟后。
沈照夜推开竹屋门。
谢无恙正坐在床上。
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细竹签,正在挑门上禁行符的符角。
两人四目相对。
沈照夜低头看了看那根竹签。
“大师兄,你在干什么?”
谢无恙面不改色。
“研究符箓。”
“研究到快把符撬下来了?”
“实践出真知。”
温扶摇站在沈照夜身后,平静地取出一卷新的符纸。
谢无恙默默把竹签藏进袖中。
“找我何事?”
沈照夜走到床边坐下。
“教我阵法。”
“你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要改逆命阵。”
竹屋里安静了一息。
谢无恙慢慢抬起眼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“改不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十年前试过。”
沈照夜心头一紧。
谢无恙靠在床头,声音很淡。
“青岚逆命阵最初建立时,是为了替被天命压住的人开一条路。”
“可任何阵法,只要运转,就有规则。”
“它能替人逆命。”
“代价便是必须有人承担被改写的命数。”
“十年前,我找不到别的办法。”
“所以只能把自己填进去。”
沈照夜道:“那现在换一种办法。”
“哪种?”
“不给它祭品。”
“让命债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。”
谢无恙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命债若回到原处,就意味着十年前那七十二个人,本该承受的死劫会重新出现。”
“那就把死劫拆开。”
沈照夜从怀里取出命债簿,翻到空白页。
“它要一条命。”
“我们不给。”
“它要七十二条命债全部清算。”
“我们也不给。”
“可如果把七十二条命债拆成七十二个小劫。”
“每一个都提前找到因果出口。”
“是不是就不需要任何人填阵?”
谢无恙没有说话。
温扶摇也安静下来。
竹屋外,风吹动禁行符。
符纸轻轻摇晃。
许久之后,谢无恙才问:
“你知道七十二个小劫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接下来七日,我们要救七十二次人。”
“也可能是七百二十次。”
“因为每一个小劫被改写,都可能继续分裂出新的代价。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看得过来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撑得住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那你还说?”
“因为这是目前唯一一个不用你们去死的办法。”
谢无恙的目光落在命债簿上。
那上面最新一页,还写着落桃谷之战。
“七月初八。”
“血骨门邪修三十七人夜袭青岚宗。”
“护山阵破。”
“照影阵伏杀。”
“巡天之眼现。”
“锁命钉断。”
“已解。”
沈照夜继续道:
“大师兄。”
“你以前一个人守宗门。”
“所以只能等灾祸长成以后,一剑砍掉。”
“可现在不一样。”
“我能看见它们还没长成的样子。”
“我可以提前找。”
“你教我怎么拆阵,师父负责稳住宗门,二师姐调人,三师兄守住关键位置,四师姐治伤。”
“我们不必一个人填阵。”
“也不必一命换七十一命。”
谢无恙盯着他。
“你说得很轻巧。”
“做起来会很难。”
“会失败。”
“可能还会死。”
沈照夜道:
“但至少不是从一开始就选一个人去死。”
谢无恙慢慢闭上眼睛。
他很久没有说话。
沈照夜也没有催。
温扶摇站在门口,手中捏着药瓶,难得没有打断。
过了许久,谢无恙睁开眼。
“想学阵法,先认阵纹。”
他从枕边摸出一卷破旧阵图,丢给沈照夜。
“一个时辰内,把上面三十六个基础阵纹背下来。”
沈照夜接住阵图,眼睛一亮。
“大师兄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这是?”
“先看看你有没有笨到不可救药。”
“我要是背不下来呢?”
“那就老实听话。”
“若背下来呢?”
谢无恙看着他。
“我教你怎么拆逆命阵。”
沈照夜低头展开阵图。
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无数形状相似的阵纹。
弯曲。
交叠。
旋转。
像三十六只被踩过的蚯蚓。
他眼前一黑。
“大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东西有没有速成法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梦里学。”
“……”
谢无恙难得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怎么?”
“刚才不是很有志气?”
沈照夜咬牙坐下。
“背就背。”
温扶摇安静看了片刻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。
“醒神丹。”
沈照夜眼睛一亮。
“吃了能记得更快?”
“能让你三个时辰不困。”
“副作用呢?”
“一天内看谁都像药草。”
沈照夜默默把丹药推了回去。
“我靠自己。”
谢无恙靠在床头,闭目养神。
沈照夜坐在桌边,开始死记硬背阵图。
窗外日光一点点偏移。
青岚宗仍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弟子们练剑、挑水、修补阵法。
陆青檀在账房里计算剩余灵石。
贺云舟被迫停剑养伤。
林小鱼被许青禾拎着耳朵教训不许乱捡东西。
一切看上去都很普通。
可只有沈照夜知道。
七日倒计时已经开始。
逆命阵会从他们每一个人的善意、责任和软肋里寻找祭品。
而他们必须在那一刻到来之前,将七十二条命债全部拆开。
一个都不能少。
一个都不能死。
一个时辰后。
谢无恙睁开眼。
“背完了?”
沈照夜抬头。
双眼发直。
“背完了。”
“第一道阵纹叫什么?”
“引灵纹。”
“作用?”
“引天地灵气入阵,可作阵基。”
“第七道?”
“锁气纹。”
“第十八道?”
“断流纹。”
谢无恙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意外。
“还真背下来了?”
沈照夜面无表情。
“我现在看你很像一株会说话的地黄。”
谢无恙沉默片刻。
看向温扶摇。
“你给他吃药了?”
温扶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谢无恙看回沈照夜。
“那你为什么这样?”
沈照夜摊开阵图,声音幽幽。
“大概是天赋。”
谢无恙笑了。
“行。”
他抬手点了点阵图最中央那道复杂阵纹。
“那便从这道开始。”
沈照夜低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祭命纹。”
谢无恙的声音平静下来。
“逆命阵之所以必须选出祭品,就是因为它的核心有这道纹。”
“想要拆阵。”
“第一步,便是把它换掉。”
沈照夜问:
“换成什么?”
谢无恙看着他。
“众生纹。”
“什么作用?”
“把原本压在一个人身上的代价,分给所有愿意承受的人。”
沈照夜怔住。
“所有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会死吗?”
“不会。”
谢无恙道:
“但会疼。”
“很疼。”
“疼到七十二个人共同分担,才不至于死人。”
沈照夜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让一个人去死。
而是让所有被救下的人,共同承担自己活下来的代价。
不再由谢无恙一个人背。
也不再由顾怀山一个人填。
而是整座青岚宗一起站到天命面前。
“所以。”
谢无恙看着他。
“你要做的不只是拆阵。”
“还要让青岚宗所有人,在不知道全部真相的情况下,心甘情愿站进阵里。”
沈照夜沉默片刻。
“不能告诉他们真相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一旦他们知道我还没废,或者知道十年前全部因果,天道会立刻重新定位。”
“那怎么让他们愿意?”
谢无恙问。
沈照夜抬头,看向窗外的青岚宗。
片刻后,他说:
“不告诉他们要替谁承受。”
“只告诉他们,宗门需要所有人一起守。”
谢无恙眼中笑意淡了些。
“这句话听起来很像顾老头。”
“那说明师父教得不错。”
“也可能是你学坏了。”
沈照夜重新低头看阵图。
“众生纹怎么刻?”
谢无恙道:
“先学会引灵纹。”
“不是直接学众生纹?”
“你路还没学会走,便想飞?”
沈照夜看着满页阵纹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“先学引灵纹。”
从这一刻开始,他终于不再只是看命的人。
他要亲手拆掉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