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众生纹不是转嫁(1/2)
“第四问:众生纹是否乱天道?”
金字悬在问心台上。
这一问落下时,七十二根问律柱同时亮起。
不同于前几问的光只压向某一个人。
这一次,光落向了青岚宗所有人。
顾怀山掌心亮起。
陆青檀掌心亮起。
贺云舟掌心亮起。
温扶摇掌心亮起。
沈照夜掌心亮起。
谢无恙掌心,也亮起了那道浅浅的青纹。
连断尘剑鞘上压着的“大师兄限制令”,都被那青光轻轻照了一下。
问心台上,众生纹第一次被完整地照了出来。
那不是一道漂亮的仙纹。
它并不华美。
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威势。
它甚至有些粗糙。
像许多人把自己的名字、疼痛、血、馒头、账册、剑穗、药方、掌门令和一句句“不退”硬生生缝在一起。
青光从六人掌心蔓延出去,连成一片,又很快收拢。
不扩散。
不侵占。
不往旁听席去。
只在青岚宗众人之间,安静地亮着。
旁听席上,有人低声道:
“这就是众生纹?”
“看起来不像禁阵。”
“禁阵也未必都凶相。”
“能分摊命债,本身就危险。”
“若每个宗门都这样,把一人罪债分给全宗,那以后谁还担责?”
“可青岚宗说是自愿。”
“自愿?低阶弟子知道什么叫命债吗?”
议论声越来越多。
裴玄知没有压下。
他像是故意让这些声音在问心台上浮起来。
因为这一问,正是要问给所有宗门听。
众生纹若被认定可行,意味着天律院对“命债归属”的解释会被撕开一个口子。
若一人不该独自背命债。
若宗门因果可以自愿共担。
若天命写下的“该死”可以被一群人用“不同意”顶回去。
那天律院最习惯的那支笔,就不再那么容易落下。
裴玄知抬起金笔,声音平静:
“青岚宗以众生纹分摊谢无恙七十二命债。”
“以全宗因果承接逆命后果。”
“以弟子、外门、凡人、低阶修士共同承压。”
“使本该落于逆命者一身之劫,分散至众人。”
主卷上浮现出七日分劫的画面。
山门血阶。
药庐白骨。
魔血开门。
掌门祭阵。
废物大师兄。
无名小师弟。
断尘出鞘。
每一幕都带着痛。
外门弟子跪在山门前,掌心裂开血纹。
温扶摇在药庐里脸色惨白,药炉翻倒。
陆青檀魔血浮现,额角冷汗滑落。
顾怀山掌门令碎开裂纹。
贺云舟握着剑,青筋暴起。
沈照夜跪在祖师堂前,青岚宗为他立后天根。
谢无恙站在断尘剑前,像随时会被天命逼着拔剑。
这些画面一出现,旁听席的议论声就变了。
因为众人终于看见,众生纹不是一句轻飘飘的“分摊”。
它真的疼。
真的压在了每一个人身上。
裴玄知要的也是这个效果。
他看向青岚宗众人。
“诸位看见了。”
“众生纹并非无害。”
“它让外门弟子承受命债。”
“让未涉旧案者承受天罚。”
“让低阶修士分担逆命者本该独受之劫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
“若此法被认可。”
“日后天下宗门中,只要有强者犯下命债,便可声称众人自愿。”
“只要有掌门一句共担,便可让弟子替长老承罪。”
“只要有宗门私情,便可抵抗天命裁决。”
“敢问青岚宗。”
“这不是乱天道,又是什么?”
问律柱光芒骤然压下。
沈照夜只觉得掌心一疼。
众生纹被问心台照得更亮。
那些七日分劫的画面在台上反复浮现。
疼痛是真的。
承压是真的。
外门弟子参与也是真的。
这些都不能否认。
裴玄知这一问很毒。
他没有一上来就说众生纹邪恶。
他说它危险。
他说它会被滥用。
他说它可能让弱者替强者承债。
这句话很容易让人信。
因为修仙界确实有太多高位者让低位者去死的事。
宗门私情。
师徒恩义。
掌门命令。
这些东西若披上“自愿”的皮,谁能保证弟子是真的愿意?
旁听席上,许多小宗门代表脸色复杂。
他们既害怕天律院剥夺小宗门自辩资格。
也害怕宗门内部强者拿“共担”二字压低阶弟子。
这一问,裴玄知问到了人心最不安的地方。
顾怀山没有马上开口。
陆青檀也没有急着翻规例。
反倒是谢无恙先抬了眼。
他看着主卷上那些七日分劫画面,声音很轻:
“它不是用来替我脱罪的。”
裴玄知看向他。
“可结果是你活了。”
谢无恙道:
“他们也活了。”
裴玄知问:
“若没有众生纹,命债落你一人身上。”
“他们本可不疼。”
谢无恙沉默了一息。
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,沈照夜心口一紧。
大师兄没有否认。
他认了。
若没有众生纹,那些疼痛本不该落到青岚宗众人身上。
谢无恙抬头,看向问心台上的画面。
“所以我不同意。”
裴玄知微微眯眼。
“不同意什么?”
谢无恙道:
“不同意他们替我疼。”
旁听席一静。
谢无恙继续道:
“七日前,若按我的法子。”
“断尘出鞘。”
“我一人承。”
“我一人死。”
“青岚宗不用分。”
“众生纹不是我设的。”
“是他们按住我,不让我一个人死。”
他说话时,声音并不重。
可每个字都像从那七日里走出来。
“你说众生纹让弟子替我承债。”
“我说,它先拦住了我替所有人去死。”
“它不是强者压弱者。”
“是弱者不许强者自作主张。”
这句话落下,问心台上瞬间静了。
沈照夜看向谢无恙。
这是大师兄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说出众生纹的另一面。
裴玄知把众生纹说成“弱者替强者承债”。
可在青岚宗,最开始是谢无恙想替所有人死。
是青岚宗所有人说不同意。
不是强者命令弱者献祭。
是弱者把那个总想独自赴死的人拽回来。
裴玄知却没有被带偏。
他很快问:
“可外门弟子是否真的知情?”
“他们是否知道命债为何物?”
“是否知道分摊后果?”
“是否知道自己可能修为受损、寿数折减、魂灯不稳?”
“低阶弟子的同意,是否能算真正同意?”
这一连串问题落下,问律柱再次亮起。
陆青檀终于走上前。
“此问我答。”
裴玄知看向她。
“陆姑娘是众生纹建立者之一。”
“你的回答,是否有自证之嫌?”
陆青檀微笑。
“所以我带了记录。”
她翻开账册。
一页页副录飞出,悬在问心台上。
“七日分劫前告知记录。”
“外门弟子退出名单:无。”
“反复确认记录:三次。”
“分劫风险说明:疼痛、灵力虚弱、魂灯震荡、短期修行受阻。”
“明确说明:可退出,退出不罚、不逐、不记过。”
“确认人:顾怀山、陆青檀、温扶摇、沈照夜。”
“见证人:许青禾、陈旧、赵明、林小鱼等。”
陆青檀道:
“青岚宗穷,文书不多。”
“但这件事,我们记了。”
沈照夜看着那些记录,心里一热。
二师姐当时在七日分劫里忙得几乎站不住,却还是把这些东西一笔一笔写下了。
那时或许没人想到,有一天这些粗糙的记录会被拿到中州问心台上。
但陆青檀记了。
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,凡是自愿,必须留下证。
否则日后有人说那不是自愿,青岚宗说不清。
裴玄知看着那些记录。
“这些都是青岚宗内部记录。”
陆青檀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所以可以叫外门弟子作证。”
裴玄知眼神一动。
“青岚宗外门弟子不在问心台。”
顾怀山掌门令忽然亮起。
“他们在青岚宗。”
“也在众生纹里。”
他抬手,将掌门令按向问心台。
“青岚宗掌门顾怀山,申请以众生纹远证。”
旁听席顿时响起一片低哗。
“远证?”
“隔这么远?”
“众生纹真能连回青岚山?”
“若能连,岂不是更危险?”
裴玄知道:
“远证需防串供。”
陆青檀立刻道:
“可由公证司问。”
孟听澜抬头。
“可行。”
“由公证司随机询问三名以上青岚宗外门弟子。”
“青岚宗在场人员不得提示。”
裴玄知沉默一息。
“准。”
掌门令亮起。
众生纹顺着问心台延伸出去。
不是向旁听席。
也不是向天律院深处。
而是遥遥连向东境青岚山。
问心台上,青光慢慢凝成一面水镜。
水镜晃了几下,映出青岚宗山门。
山门仍旧破。
石阶上还有七日分劫后修补过的痕迹。
远远能看见外门弟子正在扫雪。
一个小弟子抬头,看见水镜,吓得扫帚都掉了。
“许师姐!”
“天上有脸!”
问心台上,不少人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沈照夜捂了捂脸。
这就是青岚宗外门。
很真实。
许青禾很快出现在水镜里。
她比第一卷时稳了许多,腰间挂着外门阵位令,行礼道:
“青岚宗外门弟子许青禾,见过掌门,见过诸位。”
孟听澜开口:
“许青禾。”
“七日分劫时,你是否知晓众生纹会带来疼痛与灵力虚弱?”
许青禾道:
“知晓。”
“谁告知你?”
“陆师叔、沈师叔、温师叔都告知过。”
“是否有人强迫你留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是否有人说退出会被逐出宗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若再选一次,你是否仍愿意承?”
许青禾抬头。
她眼睛很亮。
“愿意。”
孟听澜问:
“为何?”
许青禾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大师伯救过我们。”
“因为青岚宗不是只有内门才算人。”
“因为灭门劫若落下来,外门也会死。”
“因为沈师叔说,会疼,可以退。”
“但如果每次疼都让一个人挡在前面,那我们以后也还是只能躲在人后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不想一直躲。”
问心台安静下来。
孟听澜继续问第二人。
水镜里换成陈旧。
陈旧紧张得脸都白了。
他一出现就结巴:
“我、我不是被逼的。”
旁听席又有人低笑。
孟听澜问:
“你知道众生纹是什么吗?”
陈旧想了想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它就是……大师伯以前一个人扛门板。”
“后来我们觉得门板太重,就大家一起抬。”
沈照夜:“……”
这个比喻,好像很青岚宗。
孟听澜显然也被这个比喻顿了一下。
“若你修为受影响呢?”
陈旧道:
“受了。”
“那几天我扫地都喘。”
“后悔吗?”
陈旧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旧挠了挠头。
“因为我以前以为自己只是外门。”
“宗门大事轮不到我。”
“可那天掌门说,能退,也能留。”
“我第一次觉得,原来我也算青岚宗的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,顾怀山眼眶微微发红。
他很快低头,装作整理掌门袍。
沈照夜看见了,但没戳穿。
孟听澜问第三人。
水镜里出现林小鱼。
小姑娘手里还抓着半个馒头,嘴边沾着一点白面。
她看见这么多大人物,愣了一下,然后立刻把馒头藏到身后。
沈照夜:“……”
旁听席有人已经笑出声。
裴玄知看着这一幕,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显然,问心台上出现一个藏馒头的小弟子,并不在他计划里。
孟听澜语气放缓:
“林小鱼。”
“你当时知道众生纹会疼吗?”
林小鱼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沈师叔说的。”
“他说疼的话可以退出。”
“还说退出也有馒头。”
问心台上又是一阵笑。
沈照夜闭了闭眼。
他当时是这么说过。
因为青岚宗外门弟子最现实。
不说退出也有饭吃,他们真的会以为留下才有饭。
孟听澜问:
“那你为什么没退?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