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天律笔鬼(2/2)
十年前裴照衡来到青岚宗,说“余孽不宜再留”。
他逼过青岚宗。
伤过青岚宗。
还差点带走谢无恙的命籍残息。
可他也许在后来发现自己错了。
或者说,他发现天律笔更错。
于是他用一种同样危险、同样不干净的法子,暂时把笔鬼封了回去。
结果这个封,留下了更多后患。
沈照夜低声道:
“他不是替罪羊。”
“也不是清白人。”
陆青檀点头。
“他是第一层错误。”
“但不是最后的凶手。”
谢无恙看着遗卷,神色很淡。
“他想补错。”
沈照夜问:
“补上了吗?”
谢无恙垂眼。
“没有。”
是。
没补上。
若补上了,就不会有白鹿镇、赤松岭、黑水村。
不会有许应白。
不会有赵清辞十年恨错。
不会有阿砚割喉藏卷六年,最后死在听律居。
裴照衡做过一点正确的事。
但他造成的错,也远远没有消失。
遗卷继续展开。
“六年前,笔鬼再动。”
“我查觉主笔影痕入我裴氏旧卷。”
“玄知彼时已入天律院内律,天赋卓绝,信笔如信天。”
“我欲告知其真相。”
“然每逢提及笔鬼,玄知眼中有金痕。”
“他不记得我说过什么。”
“我始疑,玄知已被天律笔选中。”
看到这里,沈照夜头皮发麻。
裴玄知被天律笔选中?
不是他操控笔鬼?
而是笔鬼盯上了他?
贺云舟皱眉。
“裴玄知被控制了?”
陆青檀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谨慎道:
“遗卷只说被选中。”
“未必是完全控制。”
谢无恙道:
“裴玄知不是傀儡。”
沈照夜看向他。
谢无恙声音很轻:
“他太清醒。”
这句话让沈照夜心里更冷。
被完全控制的人不可怕。
最可怕的是清醒地与笔鬼同路。
裴玄知可能信天律笔。
信到哪怕发现了笔鬼的存在,也认为那是天律的一部分。
或者,他知道笔鬼有问题,却觉得自己能驾驭它。
遗卷继续:
“玄知信天律笔,甚于信我。”
“他言:若天律笔也会错,则天下问责根基皆塌。”
“我答:若明知其错仍不查,则根基早塌。”
“父子争执,三夜不休。”
“第四夜,主笔召玄知。”
“归来后,他忘了争执,只记得我旧伤复发。”
“我知时日无多。”
“遂命阿砚藏卷。”
“若有朝一日,青岚宗死尽,此卷无用。”
“若谢无恙断尘出鞘,笔鬼开门,此卷亦无用。”
“唯有青岚宗上问心台而未死,旧案转公开复查时,此卷方可出。”
沈照夜呼吸微微发紧。
裴照衡真的算到了今日。
不是算准了每一步。
而是他知道,只有在一种情况下,遗卷有价值。
青岚宗没死。
谢无恙没拔剑。
问心台七问没压倒他们。
旧案进入公开复查。
只有这样,遗卷出现,才不会被天律院私下压掉。
才有可能成为下一步证据。
陆青檀手指发白。
“所以阿砚一直在等。”
温扶摇看向地上的老人。
阿砚的尸身已经被白布盖住。
那只被割过的喉咙,再也发不出半点气音。
他等了六年。
等到今日问心台结束。
等到青岚宗没有散。
才拖着一身伤,把这卷东西送来。
贺云舟低声道:
“为什么不早点送?”
谢无恙道:
“早点送,我们保不住。”
小厅里再次安静。
是。
第一天到中州时,他们保不住。
问名桥前,他们保不住。
冷桥前,他们保不住。
甚至问心台前,他们都未必保得住。
只有现在。
七问过后,青岚宗有了自辩资格。
旧案公开复查写进主卷。
公证司、丹塔、剑阁、命籍司、内笔阁都留下记录。
这卷东西才不会一露面就被天律院写成伪证,或者被裴玄知悄无声息收走。
遗卷到了最后一段。
谢无恙的手顿了顿。
沈照夜看他。
“大师兄?”
谢无恙没有说话。
他展开最后一截。
“若谢无恙见此卷,切记三事。”
“一,不可拔断尘。”
“断尘出鞘,命籍断页开,笔鬼得门。”
“二,不可让沈照夜入天律笔补录。”
“无籍无根者,最易成新页。”
沈照夜瞳孔骤缩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无籍无根者。
最易成新页。
也就是说,裴玄知一直想让他接受天律笔补录,不只是为了查魂源。
而是因为他这样的无籍异魂,可能成为笔鬼新的断页。
如果谢无恙是旧门。
那沈照夜,就是新页。
谢无恙的脸色在这一瞬彻底冷了。
温扶摇手里的银针也亮起寒光。
陆青檀提笔的手第一次明显抖了一下。
沈照夜自己倒是愣住了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他看不见自己的剧本。
为什么他看不见谢无恙的剧本。
为什么他能窥见别人的命劫,却看不见他们两个人的未来。
谢无恙是断页。
他是无页。
一个被天律笔鬼盯上的旧门。
一个最适合被写成新页的外来魂。
他们两个,从一开始就不在正常命籍里。
所以他们能看见裂缝。
也最容易被裂缝吞掉。
谢无恙低声道:
“小师弟。”
沈照夜回神,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
谢无恙看着他。
沈照夜道:
“真的没事。”
“至少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补录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
“以后谁再让我补录,我就说我不适合当纸。”
没人笑。
贺云舟却认真道:
“你本来也不像纸。”
沈照夜看他。
贺云舟道:
“你比较像账。”
陆青檀:“……”
沈照夜:“……”
温扶摇淡淡道:
“欠揍的账。”
沈照夜忽然觉得,气氛居然被三师兄救了一下。
遗卷最后还有一条。
谢无恙垂眼继续看。
“三,不可全信裴玄知。”
“亦不可全杀裴玄知。”
这句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了。
贺云舟皱眉。
“什么叫不可全杀?”
沈照夜也没懂。
谢无恙继续往下看。
“玄知为笔所选,却非笔所生。”
“他若全信笔,则为敌。”
“他若疑笔,则为钥。”
“笔鬼藏于天律主笔之内,非裴氏一脉可独启。”
“真正执鬼者,在主笔之后。”
“查内笔阁旧主。”
“查天律主笔初醒之年。”
“查无名问责卷。”
“若见空白卷,速毁。”
最后一行字写得极重。
甚至划破了纸背。
“空白卷不可落字。”
卷轴到此结束。
小厅里,久久没有声音。
沈照夜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乱。
信息太多了。
笔鬼。
天律主笔。
谢无恙命籍断页是封鬼之门。
沈照夜无籍魂最易成新页。
裴玄知不可全信,也不可全杀。
真正执鬼者在主笔之后。
内笔阁旧主。
天律主笔初醒之年。
无名问责卷。
空白卷不可落字。
每一个词都像新的深坑。
他们刚从问心台上爬出来,还没喘口气,就发现脚下不是地面。
是更大的局。
顾怀山沉默很久,忽然道:
“老夫有个问题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顾怀山脸色很严肃。
“我们能不能先睡一觉再查?”
沈照夜:“……”
陆青檀:“……”
贺云舟竟然认真思考。
温扶摇冷声道:
“不能。”
顾怀山叹了口气。
“老夫就知道。”
谢无恙看着遗卷最后一行,忽然开口:
“裴玄知会来。”
沈照夜心头一跳。
“什么时候?”
谢无恙道:
“很快。”
陆青檀立刻收卷。
“他知道阿砚来了?”
沈照夜看向命债簿。
纸页翻开。
“裴玄知已知阿砚入听律居。”
“天律院内院执令即将至。”
“理由:追查刺客,保护证物。”
“真实目标:裴照衡遗卷。”
“倒计时:半刻钟。”
沈照夜咬牙。
“他来了。”
顾怀山掌门令亮起。
“藏卷。”
陆青檀却摇头。
“不能藏。”
众人看她。
陆青檀道:
“藏了,就是私藏证物。”
“他就有理由搜。”
沈照夜立刻问:
“那怎么办?”
陆青檀把裴照衡遗卷平铺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。
“封证。”
“公开封。”
“马上通知孟听澜。”
顾怀山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只要公证司到场,这卷东西就不是裴玄知想拿就拿。”
温扶摇道:
“阿砚尸身也要封证。”
贺云舟握紧剑鞘。
“门外的箭也封了。”
陆青檀飞快写文书。
沈照夜则低头看命债簿。
新字缓缓浮现。
“第二阶段:裴照衡遗卷。”
“关键冲突:证物归属。”
“若遗卷被裴玄知单方取走,笔鬼线索中断。”
“若遗卷公证封存,内笔阁旧主浮出。”
“警告:空白卷已在路上。”
沈照夜脸色一变。
空白卷。
裴照衡遗卷最后说:
若见空白卷,速毁。
空白卷不可落字。
可现在命债簿说,空白卷已经在路上。
他抬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沈照夜声音发沉:
“空白卷,也要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听律居外响起脚步声。
整齐。
冷硬。
是天律院内院执法修士的脚步。
随后,裴玄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顾掌门。”
“听闻刺客夜袭听律居。”
“裴某奉命前来护证。”
他的声音仍旧温和。
却像一支已经蘸好墨的笔,停在门外。
只等门开。
便要落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