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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落笔的人也在卷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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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盏黑灯悬在裴玄知头顶。

灯芯没有火。

却有一滴浓黑的墨,沿着灯沿慢慢聚拢。

只要第三问出口,那滴墨便会落下。

裴照衡盯着裴玄知。

“别问那个字是什么。”

裴玄知没有看他。

他看着木椅后那只黑色记忆匣。

“我亲手做。”

匣盖已经裂开一线。

淡白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,落在他眉心。

那道空白印记越来越清晰。

像曾经有一个字写在那里,又被他亲手挖走。

旧供室开始催促。

“第三问。”

“请向死者发问。”

“逾时未问,视为放弃。”

墙上的旧供纸无风翻动。

一张接一张。

那些没有说完的话挤在昏暗里,像许多死人正贴着墙,等裴玄知替他们选定最后一种说法。

沈照夜没有出声催他。

第三问看似只差一句话。

实际上,问什么,便决定哪一部分真相会先落进主笔阁的卷里。

问字是什么,答案会归档。

问字在哪里,裴玄知被删的记忆也会归档。

主笔阁不是怕他们找到答案。

它怕的是答案没有先经过它。

裴玄知终于开口。

“六年前,我为什么要亲手删掉那一夜?”

裴照衡神色一变。

第三盏黑灯里的墨滴落下。

啪。

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
“第三问成立。”

“死者须答。”

“回答不得回避动机。”

裴照衡腕上的锁链猛然收紧。

黑链嵌进皮肉。

可残影没有血。

只有一缕缕灰白色的旧字,从伤口中渗出来。

“保护证物。”

“欺骗主笔。”

“避免追查。”

“等待复案。”

四行字刚刚浮现,裴照衡便摇了头。

“不只这些。”

旧供室安静了一瞬。

裴玄知道:

“继续。”

裴照衡看着他。

“你害怕。”

裴玄知眉眼未动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那个字。”

第三盏黑灯骤然一晃。

墙上所有残缺供词同时转向裴照衡。

像在警告他,不得提前回答未被问及的内容。

裴照衡没有说出那个字。

“你拿到它以后,先问了我三个问题。”

“第一个问题,它若归位,天律主笔会不会再自行改证。”

“我说,会受到限制。”

“第二个问题,历代执笔人的旧判会不会被重新追查。”

“我说,会。”

“第三个问题……”

裴照衡停了停。

“你问,若自己曾经信错一份卷,落错一笔,会付什么代价。”

裴玄知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
裴照衡道:

“我告诉你,第二原字不辨善恶。”

“也不问执笔人当年是否知情。”

“只要你落过笔,盖过印,写过‘验卷无误’,那份判词造成的因果,便有一部分属于你。”

“判对了,它不会动。”

“判错了,它会回来找你。”

木椅后的黑色记忆匣震得更厉害。

匣面那四个字开始褪色。

“我亲手做。”

其下,又慢慢浮出一行更小的字。

“因为我也怕。”

裴玄知看了很久。

“所以我删掉记忆,是为了逃避旧判追责?”

“有这个念头。”

裴照衡没有替他遮掩。

“你当时已经入天律院四年。”

“经手一百七十三案。”

“独立落判二十九次。”

“你不敢保证,那二十九次全都没有错。”

裴玄知道:

“我说了什么?”

裴照衡闭了闭眼。

“你说,天律院若真的错过,错的也该是笔,不该是执笔人。”

晏孤鸿忽然嗤了一声。

“这话倒像六年前的他。”

裴玄知转头。

“你听过?”

“听过不止一次。”

晏孤鸿靠在门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天律院的人都爱这么说。”

“卷是主笔阁出的,证是验真阵验的,判词依院规落。”

“落到最后,谁都只是照规矩办事。”

“真出了人命,便去问规矩。”

辛照雪没有反驳。

她望着内笔阁令牌上那道细小裂痕,手指慢慢收紧。

裴玄知重新看向裴照衡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你又看了一遍我带来的东西。”

裴照衡道。

“你发现第二原字不是惩罚执笔人。”

“它只是让执笔人无法再把自己的那一笔,从因果里摘出去。”

“你沉默了很久。”

“最后说——”

裴照衡的声音与完整家令中年轻的声音叠在一起。

“若我只因害怕旧判有错,便不敢让它归位。”

“那我与删掉它的人没有区别。”

裴玄知眉心的空白印记骤然发烫。

旧供室墙面上,一张新的供纸自行展开。

“六年前,裴玄知为保护第二原字,自愿删除相关记忆。”

“其行为出于公义,无私无惧。”

裴玄知只看了一眼。

“不信。”

墙面立刻亮起。

“请提出反证。”

裴玄知道:

“我怕过。”

“动摇过。”

“也想过把责任推回天律笔。”

供纸上的“无私无惧”四字开始摇晃。

“我最后选择删掉记忆。”

“不是因为我从一开始便不怕。”

“是因为怕过以后,仍认为那份责任该有人承担。”

他抬眼看向裴照衡。

“你若只留下后半句。”

“又是在替我挑一份更好看的供词。”

裴照衡嘴唇动了一下。

没有辩解。

墙上的供纸从中裂开。

新的记录在裂口后浮现。

“裴玄知曾因畏惧旧判追责而动摇。”

“其后仍选择封存第二原字,等待旧案复查。”

“恐惧与选择并存,不得删改其一。”

“第三处疑供成立。”

木椅上最后两条锁链同时断裂。

裴照衡的残影却没有站起来。

他的身体从脚下开始变淡。

三问已尽。

旧供室不再需要一名能够回答问题的死人。

墙面上,三份尚未完全归档的记录并排浮现。

“第一问:裴照衡留下遗卷,兼具示警、补救、自证与减轻后世评价之意。待外证。”

“第二问:裴照衡死因涉及假死、封魂及其后未明事件。待取回记忆。”

“第三问:裴玄知主动删除六年前记忆,兼具保护证物、欺骗主笔、等待复案及畏惧追责等动机。”

“三问结束。”

“未被推翻之供词视为真。”

裴玄知道:

“第二问尚未答完。”

“死者已作答。”

“他说自己真正的死因是另一件事。”

“答案位于被删记忆。”

“不属于旧供。”

“所以你们不管?”

“旧供室只归档死者所说。”

“不负责查明死者为何这样说。”

顾怀山脸色一黑。

“这不就是收供不查案?”

墙面没有回应。

孟听澜却把这句话一笔不漏地写进公证册。

“很好。”

“主笔阁第六层旧供室,自承只归档、不查明。”

墙面上的规则闪烁了一下。

像想修改方才那句。

孟听澜已经在末尾盖下公证印。

“晚了。”

“公证司听见了。”

何守章抱着命籍副录,小声道:

“你这样出去以后,公证司可能会被拆。”

孟听澜道:

“先让它排队。”

“命籍司前面还有内笔阁。”

辛照雪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为何内笔阁在前?”

“因为你们离主笔室近。”

旧供室没有给他们继续争的时间。

木椅后的狭窄缝隙彻底打开。

成百上千只黑色记忆匣整齐堆在里面。

那些写着“为他好”“现在不是时候”的匣子一动不动。

只有属于裴玄知的那一只,缓缓飞出。

落在他面前。

“三问通过。”

“可取回死者相关旧忆。”

“取回前,须确认遗失方式。”

“此记忆为本人自愿删除。”

“归还后,不得再次以相同理由封存。”

裴玄知抬手。

指尖刚碰到匣盖,一道金色锁链便从匣中窜出,缠住他的右腕。

锁链末端不是锁。

是一支笔。

与主笔室那支黑金长笔不同。

这支笔只有半截。

笔杆上布满旧判留下的细小刻痕。

命债簿翻到新页。

“第二原字封存方式已确认。”

“封存载体:裴玄知自删记忆。”

“开启条件:本人自愿取回。”

“开启代价:承认自身为落笔因果之一。”

“是否开启?”

“是。”

“否。”

裴玄知没有迟疑。

“是。”

金链猛然收紧。

半截旧笔扎进他的掌心。

鲜血顺着笔锋落在记忆匣上。

匣盖没有立刻打开。

一道旧判先从裴玄知掌下浮了出来。

纸张发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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