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低处的人(1/2)
港口的风把登记纸吹得哗哗响。亚得里亚的潮水在码头石缝里一进一退,带来鱼腥、焦油、湿绳和马粪的味道。
远征还没离岸,许多人已经开始用离岸后的词说话:圣战、东方、救援、荣耀。
昨晚仓房里,她连拒三次:港口官要多等南线船,她让他写拒绝理由;骑士代理要私箱先于医护上船,她让伤病和文书排前;修院兄弟不接发热者,她从自己名下先垫隔离屋。
三份总规封好,没有人满意,也没有人能说自己没被听见。
贞德坐在临时长桌后。她面前仍有三本册子,但她没有让书记逐项念给所有人听。
第一本记姓名、家乡、债务和应通知的人;第二本记军饷、补给和病营确认;
第三本最薄,放在她右手边,专记退出期限、病退、物资返还,以及不得因退出而被讲道人称作懦夫或不信。它太薄,所以最刺眼。
一个香槟来的年轻人站在桌前,双手发抖。他说自己不识字,只听讲道人说,跟着圣女死在东方也算死得有光。旁边有人笑,拍他的背,说这是好话。贞德没有笑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米歇尔。”
“家里谁等你?”
“母亲,还有两个妹妹。”
问到欠债时,他的脸色变了。葡萄园主的名字从他嘴里挤出来,声音低得几乎被潮声吞掉。
若他走,债主也许会去找他的母亲。书记停笔,船主在另一头催潮,科尔代理人看了一眼天色。
贞德把第三本册子推到桌心。“他先不上船。查清军饷能否预留一部分,债主不得因为他今日未走就夺屋。明日午前,由他自己再答。”
年轻人急了。“我愿意跟您去!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贞德说,“可一个不能说不的人,说愿意太容易。”
周围的热气冷了一点。她知道这会吓退人,也会让账更难做。可若她用白旗盖过他的债、母亲、妹妹和羞耻,她就成了另一种债主。
午后,一个老妇人抱着发热的孙子挤到桌前,哭着求她碰一碰孩子。人群立刻向前涌,护卫的手按上剑柄。贞德没有退,也没有伸手。
“水,阴处,松开领口。让医者进来。”
老妇人仍哭:“您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是。”贞德蹲下,隔着一臂远看那孩子烧红的脸,“可这不等于我的手能替水和药活下去。”
她命人把孩子送到阴处,又让书记记下老妇人的来路和看护人。人群失望地安静下来;这种安静比欢呼更难承受。
傍晚前,还有一名随军修士来找她。他比先前那个讲道人年长,眼睛很亮,像连疲惫也能被他说成火。他没有求她改账,而是求她把第三本册子收起来。
“退登记会使人软弱。”他说,“他们看见您,就应知道自己已经被召。跟随圣女的人不应预先为回头留门。”
贞德把最薄的册子按在桌上。
“不是我召他们。”
修士怔了一下。
“至少不是这样召。”她说,“饥饿不能替上帝召,债不能替上帝召,羞耻不能替上帝召,你的好句子也不能。”
“可若他们退了,别人会受影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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