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照图写(1/2)
那天晚上,那个人没出仓储区。
他坐在火堆外头,离火两三步,背靠着一段断墙。他把图摊在膝上,没画。
叶行舟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堆火。
火不旺,柴是潮的,冒的烟比火多。
烟往门口那边飘,飘到一半就散了。
仓储区里的人都散了。阿芹被老周拉走了,老周自己蹲得远远的。阿石抱着板子,坐在第七盏灯底下,往这边看。
那是头一回,叶行舟和他,面对面坐着。
坐了一会儿,谁都没开口。
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膝。两个人的膝上,都放着一张图。没有一个人把图翻开。
后来那个人先说了。
我下来,他说,是想看看,底下人是怎么活的。
叶行舟看着他。
你看见了。
看见一半。那个人说。
叶行舟没接。
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,红了一下。
你回去怎么写。叶行舟说。
那个人把图按了按。
我照着图写。他说。
图上是空的。
那我就写,是空的。
叶行舟看了他一会儿。
空着,你回去交不了差。他说。
那个人没答这一句。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交得了。他说。
怎么交。
图上有多少,我写多少。那个人说,图上没有的,我不写。上头问起来,我就说,图上没有。
上头要是问,图上为什么没有。
那是他的事。那个人说。
叶行舟看着他。
你这话,他说,说得像我们这边的人。
那个人没笑。
我先生教我,他说,复勘的人,只管图上有的。图上没有的,写上去,就是给自己找事。
你先生,叶行舟说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那人想了想。
他记性好。他说,十年前的事,他记得。
哪一件事。
那个人没答。
火堆里又落了一根柴。
你多大。叶行舟问。
那个人看了他一眼。
十九。
你干这个,干几年了。
三年。那个人说,我十六岁进的绘舆司。
进绘舆司之前呢。
念书。画图。那个人说,别的不干,就是画。
你先生挑的你。
我自己报的。那个人说,那年绘舆司招人,考的是一张图。给一块空地,叫你把上头有的东西,一样一样补上去。别人都补房子,补人。
你补什么。
我什么也没画。那个人说,我就在图上写了一句。
写什么。
此处待勘。
叶行舟看着他。
你先生收了。
收了。那个人说。
为什么收。
他说,那个人停了一下,会画满的人到处都是,会写的人少。
识海那头,陆程把这几句听完了。
他这是硬气。陆程说。
不是硬气。叶行舟说。
那是什么。
他是在给我出题。叶行舟说。
出什么题。
他把话摆在这儿,看我怎么接。叶行舟说,我要是接下来说你写上有人,他明天就回去写有人,顺手把这一片全写进去。我要是下一句是你写空吧,他回去就写空,这一片又白过一回。
那你接哪句。
哪句都不接。叶行舟说。
那你说什么。
我给他看一样东西。叶行舟说。
火堆对面,叶行舟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
那张纸不是新的。纸角是黄的,折过很多回,折痕都发了白。
他把纸摊开,铺在自己膝上,没往前递。
那个人看着那张纸。
这是什么。他说。
一张图。叶行舟说。
哪来的。
叶行舟没答。
那张图上的格子,跟那个人手里那张,是一个样子的。一样的框,一样的格。只是这一张旧,旧了十年。
那个人把手里的图放到一边,眼睛盯着膝上这一张。
他看了很久。
这图,他说,是绘舆司的。
你看出来了。
框是老的。那个人说,十年前,绘舆司的图,框都是这个样子。后来改了。
他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。
谁画的。
这张图上,没有画画的人。叶行舟说。
那个人低下头,把图上的字看了一遍。
格子里是点。一格一个点,有的点画得实,有的画得虚。
边上有一行小字。
「沉区东北。抽取点,十八处。」
右下角有一个方框。框里有字的位置。
框是空的。
那个人看那道框,看了很久。
这儿,他说,该有个名字。
该有。叶行舟说。
为什么没有。
没人填。叶行舟说。
那个人抬起头。
绘图调度一栏,空着。他说,这图,没签。
没签。叶行舟说。
不签,那个人说,就不是谁的图。
不签,叶行舟说,也不是谁的账。
那个人把视线收回去,又看图上那十八个点。
我先生说过一句话。他说。
什么话。
名字一上纸,那个人说,这个人就归纸管了。
叶行舟看着他。
你先生说得对。他说。
这上头,他忽然说,一个名字都没有。
叶行舟没说话。
十八个点。那个人说,点了十八个地方。人叫什么,谁点的,一个都没写。
写不下。叶行舟说。
一张图上,写十八个名字,写不下?
写不下。叶行舟说,你看这格子。格子是画地方的。地方有边,名字没边。一个名字,往格子里一塞,格子就满了。十八个名字,塞不进去。
那名字写哪儿。
写在册子上。叶行舟说,图归图,册归册。图上画的是地方,册上写的是人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那你们,他说,是在图上,还是在册上。
叶行舟没答。
那个人也没追。
他把手放在图上,摸那块空着的方框。
这张图,他说,要是填上名字,就不用再有人下来了。
填上了,叶行舟说,就不用了。
为什么不填。
填名字的人,叶行舟说,得先认账。认了账,十八个名字底下,就得有十八份东西。抚恤,名分,家里人在哪儿。一样一样,都得有。填名字容易,后面的难。
那个人把手从方框上拿开。
所以就空着。他说。
空着。叶行舟说,空着,谁都省事。
那个人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。
省事,他说,是省谁的事。
省写字的人的事。叶行舟说,也省上头的事。
那底下的人呢。
底下的人,叶行舟说,没人问过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你这话,他说,我不爱听。
你不爱听,是对的。叶行舟说。
怎么对。
你要是爱听,叶行舟说,你就不会在这儿坐一晚上。
那个人没说话。
火堆里那根柴,红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这一段,陆程在识海里憋了半天。
你把那张图给他看了。他说。
给他看了。
那是顾望的图。
是顾望的图。叶行舟说。
你给他看,不怕他抢?
他只给看,不给拿。叶行舟说。
他现在就在你对面坐着。陆程说,他一伸手,就够着了。
他够着了,也没有用。叶行舟说。
怎么没用。
这张图,他拿回去,交上去,叶行舟说,他上头那个人一看就知道,这是十年前的老图,没签。他要是交这张,他就得先交代:这图从哪儿来的。
陆程停了一下。
他交不了。
他交不了。叶行舟说。
那你还给他看。
我要他看。叶行舟说,上辈子我做过一件事。
什么事。
两家谈生意,叶行舟说,谈到半路卡住了,谁也不让。后来我把一份东西摊在桌上,两家都能看,谁也没说要。摊完那一次,话就通了。
你摊的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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