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照图写(2/2)
叶行舟说,一本没有签名的账。有名字的经济账,谁都抢;没有签名的账,谁都推。摊出来,就是让他们看清楚,这张桌上,每一笔账的后面,都是空的。
陆程想了一会儿。
你摊的是空。
我摊的是空。叶行舟说,空的东西,比满的东西,管用。
火堆外头,老周和阿芹蹲在第十二盏灯底下,隔着一段通道,看着那头两个人。
他俩说了半宿了。阿芹小声说。
说的是什么。
老周说。
什么图。
不知道。老周说,可你看那个人。
阿芹看过去。
那个人低着头,手在膝上按着一样东西。
他按着图。阿芹说。
他按着图,按了不下十回。老周说,一个人舍不得一张图的时候,手就是这个样子。
那图是谁的。
叶行舟的。
叶行舟哪来的图。
老周没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你记不记得,早些年有人来找过五号仓那盏灯。
记得。
那人是来要一样东西的。老周说,他没要到。
什么东西。
老周没答。
火堆对面,那个人把图画了一遍。
不是照着抄。他是在看。
他用手指头,一格一格地点下去。点到哪儿,眼睛就跟到哪儿。点完了十八个点,他抬头看仓储区里那几盏灯。
一盏,两盏。
他对着数。
数完,他把手指收回来。
图上这十八个点,他说,跟外头这十八盏,不是一个地方的。
你看出来了。叶行舟说。
图上这十八个点,挨得很紧。那个人说,外头这十八盏,散得很开。外头这几盏灯,比图上画的,往外多出得远。
远多少。
最外那一盏,图上没有。那个人说。
叶行舟没接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图上十八个点,他说,点进去,得点十九个。
叶行舟看着火。
火不大,照不到两个人的脸。
你想写十九。叶行舟说。
那个人没答。
过了几息,他说:我要是写了十九,我这张图就不全。
你写了十九,叶行舟说,你得先解释,多出来的那一个是哪儿来的。
解释不出来,叶行舟说,你这个复勘,就白做了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他说。
我不是知道。叶行舟说,我坐在这儿,跟你一样,手里没有图。我是猜的。
你猜得准。
不是猜得准。叶行舟说,是我们两个,坐在同一个火边上,看的是同样几盏灯。你看出来的,我也看得出来。
夜深了。
仓储区里只剩火堆这一点亮。十八盏灯在外头挂着,火苗小,照不远。
那个人把叶行舟那张图看了最后一遍,推了回来。
推的时候,他的手在图上多按了一下,像是舍不得,又像是确认。
叶行舟把图折起来,折回原来的折痕里,塞进怀里。
这张图,那个人说,留着。
留着。
留着做什么。
叶行舟想了一会儿。
留着,他说,等哪天有人要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谁来要。
该来要的人。叶行舟说。
那个人没再问。
他把自己的图收进怀里,站起来。
我明天走。他说。
回去。
回去。那个人说,照着图写。
图上写什么。
那个人站在那儿,看着仓储区里那几盏灯。
我还没想好。他说。
他转过身,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你们这一片。他说。
叶行舟在火边没动。
这一片怎么了。
这一片,那个人说,不该是空的。
他说完就走了。
火边,叶行舟坐了一会儿。
五号仓那边,顾望的声音传过来。
他看懂了。顾望说。
看懂一半。叶行舟说。
哪一半。
他看懂了图上不写名字。叶行舟说,他没看懂的是,不写名字,是护着谁的。
顾望没接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他看那张图的时候,我在门里头看着。
你看见了。
我看见他摸那道空框。顾望说,他摸的样子,跟我当年画那道框的样子,一样。
你当年怎么画的。
我先画的框。顾望说,框画好了,才知道里头要填什么。填不满的,就空着。
今天这道框,叶行舟说,你看着一个外人,摸了一遍。
他摸的不是框。顾望说,他摸的是我当年没写下去的名字。
叶行舟没说话。
过了几息,顾望又说了一句。
我没拦他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他明天走了,你那张图,收好。
收好。
他要是回去写了十九,顾望说,那张旧图,早晚得摊出来。
我知道。
你摊的时候,顾望说,得当着能把这事按下的人摊。
那个人,叶行舟说,还没到。
会到的。顾望说。
火堆最里头,苏念霜睁着眼。
阿芹蹲过去。
他俩说了一晚上。阿芹说。
说的都是图。
是图。苏念霜说。
你听得懂吗。
我不懂图。苏念霜说,我懂一件事。
哪件。
那个年轻人,今天晚上没吃东西。苏念霜说。
阿芹想了想。
他中午也没吃。
他不吃,苏念霜说,是因为他心里有事。心里有事的人,肚子是空的,可他不觉得饿。
他心里有什么事。
他自己还没想明白的那件事。苏念霜说。
城那边,天还没亮,值房就开着灯。
陈风来得早。他把面板刷了一遍,又把纸本翻开。
他今天走。他说。
王铁从门外进来,把袖子上的土掸了掸。他昨夜没在城里。
你怎么知道他今天走。陈风说。
他把灯看完了。王铁说,看完灯,就剩一句话。话说完,他就走。
什么话。
不知道。王铁说,可他昨天在里头待了一整夜。待一整夜的人,不是看灯,是坐着想事。
陈风把纸本合上。
那我这五个字。
再等等。王铁说。
识海那头,陆程说了一句。
你今晚把话说满了。
没有。叶行舟说。
你把你上辈子那一套都搬出来了。
搬出来,是因为他听得懂。叶行舟说,换个人,我不说。
他怎么就听得懂。
他画的图,跟我当年交的东西,一个样。叶行舟说,都是空着的。
陆程停了一下。
那你们俩,算同行。
叶行舟说。
同行见面,陆程说,最麻烦。
为什么。
因为骗不了。陆程说。
门口那边,阿石抱着板子,一直坐在门槛里。
他没睡。
他看着那个人走出去,背影一点点被外头的黑吃掉。
他举起板子,就着火光写了一行。
写完,他把板子抱回怀里,靠着门框,闭上了眼。
板上那一行是:
「他说明天走。」
阿芹后来出来添柴,看见了那行字。
她站在门口,往南看。
南边是一道灰墙,墙外什么都没有。
老周也出来添了一回柴。
他看见了板上那行字。
他都知道。老周说。
知道什么。阿芹说。
知道那个人明天走。老周说,阿石看人准。谁要走,他比我们早一天知道。
为什么是他早。
他不会说话,就光看。老周说,看一个人看得久了,那个人想干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
阿芹往南看。
明天。她说。
风从墙那头过来,把火堆边的灰吹起一层。
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