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上呈(1/2)
天没亮,那个人就起来了。
他先把火堆边的灰扫平,扫成原来那个样子。
然后他把图从怀里拿出来,展平,对着火光看了一眼。
图折得整齐。他看了几息,又把图折回原来的折痕,收进怀里。
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阿石坐在门槛里头,抱着板子,看着他。
那个人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他看阿石。
阿石把板子举起来。
板上写着两个字。
「走了。」
那个人看着那两个字。
他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跨出门,走了。
外头还是黑的。他一步一步往南走,走到废井那边,天刚亮。
仓储区里,火堆边。
叶行舟坐着没动。
走了。陆程说。
他一路上没回头。
他不回头是对的。叶行舟说,回了头,就等于挂念。挂念上了,回去写东西手就不稳。
陆程看着那个点一路往南。
他这三天,把这一片翻了个遍。
翻遍了。
翻遍了,什么都没拿走。
他拿走了一样。叶行舟说。
哪样。
他心里的那个数。叶行舟说,他来了三天,那个数改了三回。
门口,阿芹和老周站着。
那个人走远了。
他走了。阿芹说。
走了。
三天。阿芹说,他进来三天,我一个字没答对过。
你答对了。老周说。
没数过,那叫对?
他问你几个人的时候,老周说,没数过。你也没多说一个字。
阿芹想了想。
我这三天,比一年还累。她说。
累的是嘴。老周说。
我嘴没动几回。
就是没动,才累。老周说,嘴动惯了的人,动不动就想说话。你三天没让它动,它才跟你闹。
阿芹往南边看。
他回去了。
回去了。
他回去以后呢。
老周没答。
他往北边看了一眼。
城那边,绘舆司的院子在城北。
院子不大。门是旧的,门边上没有牌子。外头的人从门前过,多数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。
柳迟进去的时候,日头刚出来。
院子里有一间屋子亮着灯。
他站在门口,报了一声。
里头应了一声。
他进去,把门带上。
屋子里只有一个人。
那人坐在桌后头,面前摊着一张大图。他年纪不小了,头发白了一半,背挺得很直。
他抬起头,看了柳迟一眼。
回来了。
回来了。
三天。
三天。柳迟说。
那个人没再问。
他伸出手。
柳迟把图从怀里拿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
那个人把图接过去,放在桌上,慢慢摊开。
图上的格子,一格一格。
外圈补满了:渠口,旧路,断桥,断墙,塌仓。补得细,一笔一笔都压在线里。
中间那一块,空着。
一个点都没填。
那个人看着中间那一块,看了很久。
柳迟站在桌子对面,没出声。
中间这一块,那个人说,你进去了三天。
进去了。
你看见什么了。
柳迟想了一会儿。
房子。他说。
还有呢。
柳迟说,灯。管子。一口井。
那个人点点头。
那你为什么不填。
柳迟没马上答。
我照着图填。他说。
图上是空的。
我就填空的。柳迟说。
那个人抬起头。
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。
那个人说。
柳迟坐下。
屋子里静。
墙上挂着一张旧图,比桌上这张还大,是城里全域的底图。图上密密麻麻,只有一块是空的。
那一块,柳迟认得。
他头一年进绘舆司,先生就叫他看过那张图。先生指给他看那一块空白,只说了一句话。
这一块,是有人告诉过我的。先生说,可他到底告诉了谁,我不记得了。
那时候柳迟没听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那个人把图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上,图角多了一个点。
那一点很小,画在外圈的最外头,离沉区那一块有一段距离。图上原来没有这个位置。
那个人用手指按着那个点,按了一会儿。
这个呢。他说,这个是怎么来的。
柳迟看着那个点。
我加的。他说。
你加它做什么。
那一点底下,柳迟说,有人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那个人把手指从图上拿开。
有人,他说,是什么人。
不知道。柳迟说。
你不知道,你就敢往图上添。
我没添名字。柳迟说,我添了一个点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点跟名字,他说,在这个屋里是一回事。
柳迟没接。
那个人把图重新折起来,折得很慢。
折完,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盒子,把图放进去。
盒子合上,他在盒盖上按了一下。
入档。他说。
柳迟站起来。
那个人又开口了。
你这一趟,他说,漏了一件事。
柳迟看他。
你没问他叫什么。那个人说。
柳迟站在那儿,没动。
那个人没再说什么。
柳迟行了个礼,退出去。
门带上。
屋里那个人坐了一会儿,把盒子推到桌角。
他低头,把桌上那张底图又看了一遍。
底图上,沉区那一块,是空的。
他看着那块空白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。
他把笔在手里掂了掂,放下。
桌上摊着两张图。一张是城里的全域底图,一张是沉区那一块的底稿。
他把两张图并在一起。
沉区那一块,在两张图上都是空的。
底下那张底稿,是他十年前亲手收进库里的。收的那天,他在图边上按了一下,跟今天在盒盖上按的那一下,一样。
十年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
空着,他说,是省事。
他把底稿收起来,重新取出那张复勘图。
图上那一个点,画在边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你把它画在这儿。他说。
他把笔放回笔架。
仓储区这边,是晌午的事了。
陆程先报的。
沉区那一条,他说,状态变了。
怎么变。叶行舟说。
从「督办」,退回了「待核」。
叶行舟走到能核边。
那一条挂在能核的角上。昨天还是深色的一行,今天淡了下去,底下多了两个字。
「待核。」
退了。陆程说。
退了好。叶行舟说。
好在哪儿。
督办的条子,是催人的。叶行舟说,待核的条子,是等着的。催人的条子,一天不得安静;等着的条子,可以等很久。
那他就这么等着。
他等他的。叶行舟说。
陆程看着那一行字。
还有一件。他说。
那条新来的点。陆程说,那个复勘员,今天回城,交东西了。
我知道。
他把图交上去了。陆程说,交上去的图,入了档。
叶行舟看着他。
入档了,他说,就是进了系统。
进了系统。陆程说。
能核上,那一张复勘图第一次显出来。
陆程把它放大。
图上一格一格。外圈全都是东西,补得密密麻麻。渠,路,桥,墙,仓。
中间那一块,空的。
中间是空的。陆程说。
我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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