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压箱老酒,慈母问菜(1/2)
晒谷场上没人吭声。
架在槐树杈上的碘钨灯滋啦响了一声。
几只飞蛾撞在灯泡玻璃上,掉进底下的灰土里。
王桂芳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她抬起胳膊,用蓝布褂子的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眼泪没抹干,反倒把鞋底蹭上的灰抹到了脸颊上。
陈雨走上前,伸手去搀亲妈的胳膊。
“妈,咱回家吧。”
王桂芳一把甩开陈雨的手。
力道很大,带得陈雨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也瞒着我!”
王桂芳转过头,眼睛通红,唾沫星子喷在陈雨脸上。
“你们兄妹俩穿一条裤子,合起伙来糊弄我跟你爸!”
“他在外头拿命去填那些鬼窟窿,你连个屁都不往家里放!”
陈雨嘴唇动了动,低下头,抠着卫衣的口袋边缘。
“我也是前阵子去江城才知道的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
王桂芳胸口起伏,弯腰捡起掉在水泥地上的旧蒲扇。
蒲扇边缘的竹篾摔断了一根,扎破了她粗糙的大拇指。
她也没管,抓着扇子转身就往晒谷场外头走。
陈建军从靠背椅上站起来。
老头子弯下腰,把滚在桌腿边的铜烟锅捡起来,吹了吹上头的灰,塞进裤兜。
村支书陈建国迎上来,伸手想拍陈建军的肩膀。
“老陈,时渡这是出大息了,光宗耀祖的事,桂芳嫂子这是一时没转过弯……”
“建国。”
陈建军打断他,嗓音像破风箱。
“借你手电筒使使。”
陈建国愣了一下,赶紧把手里亮着的铁皮手电筒递过去。
陈建军接过手电,没看电视屏幕里还在播放的访谈,也没看周围围着的百十号村民。
他背着手,迈开步子,跟在王桂芳后头往家走。
脊背比来的时候弯了些。
陈雨拉住林可可的手腕。
“走,回去。”
林可可点点头,伸手进卫衣胸口的口袋,按下了直播软件的关闭键。
两千万人的直播间屏幕黑了下去。
这种时候,不适合再拍了。
村委会门前的一百多号人站在原地,看着老陈家四口人的背影顺着水泥路走远。
卖豆腐的王大娘叹了口气。
“都是当妈的,换我家子十四岁去干这个,我也得哭死。”
旁边的张大婶和李二娘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吱声,缩着脖子从人群后头溜了。
红砖院。
木门敞着。
院子里的竹席还铺在地上,红辣椒散发着一股子冲鼻子的燥味。
王桂芳没进堂屋。
她一头钻进了西边的厨房。
厨房里没开灯。
只有灶膛里头还没彻底熄灭的柴火余烬,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。
王桂芳拉过灶台边那个用来添柴的木头板凳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她伸手进怀里,摸索了半天。
掏出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四方扁平铁盒。
那是装饼干的旧盒子,边角已经生了褐色的铁锈。
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,掀开盖子。
里头没有钱,也没有粮票,全是一沓一沓的照片和奖状。
最上头的一张,是两年前寄回来的。
陈时渡穿着那件洗得领口变形的迷彩T恤,站在工地的活动板房前头,咧着嘴笑。
他左手腕上缠着一圈医用白胶布。
当时他在电话里怎么的?
“妈,搬水泥袋子的时候,让铁丝网给挂了一下,口子,不疼。”
王桂芳大拇指摩挲着照片上那圈白胶布。
什么铁丝网。
那是跟那些吃人的东西拼命留下的!
她把这张照片翻过去。
底下是一张泛黄的一寸黑白照。
十四岁的陈时渡,剃了个贴头皮的平头,穿着件借来的白衬衫,领子大了一圈,空荡荡地挂在锁骨上。
那是他初三毕业拍的。
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三天,村邮递员把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家里。
那天晚上,家里正在吃苞米面糊糊。
陈建军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算着下半年的学费和猪饲料钱,一根接一根地抽,一宿没睡。
第二天早上,王桂芳起来做饭,在灶膛的草木灰里,扒拉出了半截没烧干净的红纸角。
上面印着【录取】两个烫金字。
那兔崽子背着帆布包站在院子当央,跟她:
“妈,我不爱念书,看书脑仁疼,我跟二叔家的堂哥去广东电子厂拧螺丝,一个月能挣两千块,供雨念大学。”
王桂芳当时拿着烧火棍追了出去,追到村口那条烂泥巴路上。
泥水溅了她一裤腿。
她没追上。
那孩子跑得太快,头都没回一下。
这一跑,就是十年。
王桂芳捏着那张黑白照片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砸在铁盒盖子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把照片贴在自己脸上,哭着哭着,嘴角又扯了一下,笑出声来。
“拧螺丝……”
“跑去黄河边上拧螺丝……”
“连当官的老头子都给你下跪,你可真能耐啊……”
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进了嘴里,咸得发苦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上的铁盒里,肩膀剧烈耸动,压着嗓子呜呜地哭。
堂屋里。
八仙桌上的辣子鸡已经凉透了,红油凝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脂膏。
陈建军没开大灯,只拧亮了条案上那盏五瓦的床头台灯。
他走进里屋的卧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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