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压箱老酒,慈母问菜(2/2)
卧室靠墙放着一口刷着红漆的樟木箱子,上头挂着一把老式的铜挂锁。
陈建军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串,挑出最的那把铜钥匙,捅进锁眼里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他掀开沉重的箱盖,把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被、樟脑丸全抱出来,扔在炕沿上。
一直掏到箱子最底层。
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、凉冰冰的土陶罐子。
他弯下腰,两条胳膊用力,把那个沾满灰尘的土陶坛子抱了出来。
坛子口用黄泥巴混着谷壳封得死死的,上头贴着一张早已经褪成白纸的红方纸。
陈建军抱着坛子走出里屋,把坛子放在八仙桌上。
咚的一声闷响。
他转身去厨房碗柜里,摸出两只粗瓷大碗,摆在桌面上。
拿起桌角挑灯芯用的铁锥子,沿着坛子口的封泥凿了一圈。
泥块哗啦啦往下掉。
掀开里头垫着的油纸,一股浓烈的苞谷酒香冲了出来,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油烟味。
这是陈时渡满月那天,陈建军亲手埋在老琵琶树底下的苞谷烧。
后来盖新房,他把酒挖出来,锁进了樟木箱子。
原本想着,等儿子考上大学,或者娶媳妇那天再起开。
陈建军双手抱起酒坛子,往第一只粗瓷碗里倒。
酒液发黄,粘稠,拉着长长的酒线,倒了满满一碗,酒花贴着碗沿打转,一滴没洒。
他端起这碗酒,放在八仙桌的东侧。
那是陈时渡时候吃饭坐的位置。
接着,他又把自己的碗倒满。
老头子拉开长条板凳,坐了下来。
他没看门口,也没看厨房,两只浑浊的眼睛看着对面那只空荡荡的板凳。
端起面前的粗瓷碗。
手腕没有抖,端得很平。
“时渡。”
陈建军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十四岁那年,爸没本事,没留住你。”
“让你一个人,去了那么远的地方。”
老头子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。
“爸不怪你烧了通知书。”
“也不怪你瞒着家里。”
他把粗瓷碗往前提了提,碗沿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,发出轻轻的磕碰声。
“你在黄河边上救了人,没给老陈家丢脸。”
“儿子,爸敬你一碗。”
话音下。
陈建军仰起脖子,闭上眼,把满满一碗六十度的老苞谷烧,一口气灌进了嘴里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往下烧,呛得他胸腔发闷。
一大股酒水从他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上花白的胡子茬往下淌,滴进蓝布工装的领口里。
分不清是酒,还是别的什么。
老头子把空碗重重砸在八仙桌上。
砰!
碗底裂开一道细纹。
他双手撑着桌面,低下头,花白的脑袋垂在胸前,脊背弓成了一道虾米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堂屋门槛外。
陈雨背靠着红砖墙,双腿曲起,蹲在阴影里。
她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,把指关节都咬出了牙印,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流,流了一脖子,愣是没敢发出一丁点声音。
林可可蹲在她旁边,伸手搂住她的肩膀,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,自己的眼圈也红得像兔子。
这一宿,红砖院里的灯没灭过。
厨房里的哭声断断续续,一直到后半夜才停。
堂屋里的旱烟味混着苞谷酒味,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……
第二天,卯时。
天刚蒙蒙亮,村里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。
东边的山头上透出一层鱼肚白。
陈雨趴在自己屋的床沿上,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哗啦,哗啦。
是竹扫帚扫地的声音。
她揉了揉肿成核桃的眼睛,从床铺上爬起来,推开木头窗户往外看。
院子里的两张大竹席已经被收起来了,卷成两个筒,立在墙角。
王桂芳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腰上系着碎花围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了个纂。
她手里的扫帚挥得飞快,把院子地面扫得连片树叶都没有。
陈建军蹲在琵琶树底下,正拿一块湿抹布,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那双平时去镇上赶集才舍得穿的黑皮鞋。
陈雨愣了一下,赶紧穿上鞋,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“妈,爸,你们一宿没睡?”
王桂芳停下扫帚,转过身。
老太太眼睛还是肿的,眼袋垂在颧骨上,但精气神却像是换了个人。
她把竹扫帚往门后头一靠,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大步走到陈雨跟前。
“醒了?正好,去把可可也叫起来,洗把脸,跟妈去趟镇上!”
陈雨揉着眼睛。
“去镇上干嘛?这才五点多,集市还没开呢!”
“等集市开了,好肉都被人挑走了!”
王桂芳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包着红塑料袋的存折,拍了拍。
“去信用社取钱!把你爸那身旧西装拿去镇上裁缝铺改改尺寸,再给我扯两身新衣裳!”
“下个月我儿子娶媳妇,几千亿的大老板闺女进门,我跟你爸能穿得跟要饭的似的去江城吗?那不是打我儿子的脸吗!”
蹲在树底下的陈建军直起腰,把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放在石板上,接了一句:
“再买两箱好酒,昨天那四个老头送的茅台不够喝。”
陈雨看着自家爹妈这副风风火火的架势,鼻子一酸,又想掉眼泪,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“妈,不用取存折里的钱,嫂子给我拿了张卡,让您二老随便刷!”
“那不行!”
王桂芳眼睛一瞪。
“还没过门呢,哪有花儿媳妇钱的道理!咱们老陈家现在有钱,五千万呢,花咱们自个儿的!”
完,王桂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。
她往前凑了一步,伸手抓住陈雨的胳膊,把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,压低了嗓门。
“雨,你跟念清住一块儿那么久,你嫂子喜欢吃什么?妈得学着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