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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5章 妖神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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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丈地底,幽暗如墨。

一缕绵长的吐纳声,在石间轻轻回荡。

忽然,黑暗深处传来一道沙哑嗓音,虚弱干涩:

“……这一次,又睡了多久?”

一双眼睛缓缓睁开。

那是位老者,斜倚在岩凹陷处,衣衫破破烂烂,白发散乱如草,唯有一双眸子,在黑暗里亮着一点浊光。

黑暗里响起一串细碎的脚步声。

一个巴掌大的泥人,蹬蹬地跑过来,到了老者跟前站定,端端正正,抱拳一拜:

“回祖师!这一回足足睡了三个时辰又六刻。”

泥人声音脆生生的,透着掩不住的欢喜。

青木祖师微微颔首,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:

“较前次,又少了一刻。”

“那是自然!”泥人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祖师一天比一天醒得早,往后不定只消身死两个时辰,便够了!”

他挺直了身板,等着祖师吩咐。

按往日的规矩,祖师醒来便该领着修行,他肚里还攒着好些疑惑,就等着今日问个明白。

青木祖师却摆了摆手:

“今日暂且不修,先缓一缓。”

“啊?”泥人愣住了,有些茫然。

他自知资质平平,比不得那些天资卓绝之辈,所以更要潜心苦修,半分不敢荒废。

每日里就盼着祖师醒来,好跟着修行,今日怎么反倒不练了?

“莫急。”青木祖师看着他,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,掌心一翻。

微光一闪,掌心竟凭空多了一件短褐衣袍。

样式简单朴素,就那么静静摊在祖师掌心,青灰色的料子泛着淡淡哑光。

泥人眼睛一下子瞪圆了:

“这……这是衣衫?”

他惊得话都不利索。

也难怪他吃惊,这万丈地底哪里来的衣裳?

平日里也就青木祖师身上,披着件破破烂烂的旧袍子,他自己这身,不过是陶泥所化的外相,算不得真的衣衫。

“你先穿上试试。”青木祖师把衣袍递过来。

泥人双手接过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
他抖开来往身上一披,大恰好合身,衣襟往中间一合,便轻轻拢住了,妥帖得很。

欢喜归欢喜,泥人心里又犯了嘀咕。

地底哪里来的布料?

他虽生在地底,也知晓寻常衣衫要蚕丝棉麻,再经织坊才能成。

他低头盯着衣料看了又看,忽然轻咦一声:

“这好像……是祖师的情蛊草?”

“正是。”青木祖师笑了笑。

“那些衰败的情蛊草,草茎里生着细密的经络,我一根根剔出来,理得顺直,洗干净了纺成线,便织了这么一件。”

“弟子多谢祖师!”泥人一拜到地,声音都在发颤。

他长这么大,还从没穿过真正的衣衫。

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,猛地抬头:

“不对呀……这衣衫是祖师织的?祖师……还会织衣?”

青木祖师脸上微微一热,别过眼去,轻轻咳嗽两声:

“哎……早年的事了。”

“那时候修为低浅,手里灵石紧缺,没什么进项,便织些衣衫拿去换灵石,都是炼气,筑基那阵留下的手艺,老习惯了。”

他匆匆带过,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。

泥人哦了一声,又听见祖师低声嘀咕:

“来也好多年没织过了,后来手头宽裕些,穿的都是买的云裳宗法衣。”

青木祖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,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袍子,肉疼不已:

“那云裳宗的法衣,可花了老夫当时不少积蓄。”

“现在想来,数百年过去,竟这般不结实,还不如我自己织的耐穿。”

“早知道如此,当年就自己织了。”

泥人听得不解:

“那祖师……为何不自己织呢?”

青木祖师愣了愣,随即坦然道:

“还不是好面子,哪有大男人家整日织衣的?”

着,他又嘀咕起来:

“花了灵石,衣衫还破成这样,云裳宗的东西,真是中看不中用。”

“哎,想来也是,这法衣若是件件都能穿几百年,那云裳宗还怎么卖新衣?”

泥人听得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,他整了整身上的短衫,端端正正又拜了下去:

“弟子多谢祖师赐衣!”

青木祖师笑了笑,没再多,盘膝坐好,一呼一吸,又要吐纳入定。

幽暗里重又静了下来。

可没过片刻,那泥人却有些坐立不安。

“又怎么了?”青木祖师眼皮未抬。

“祖师……今日弟子心里总有些不安稳。”泥人张了张嘴,有些话不好开口,半晌才道。

“弟子……连正经的窍穴都没有,真的能修行吗?”

青木祖师缓缓道:

“我不是与你过,修行便是求真,旁的都无碍,心存道念便够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泥人犹豫着。

“祖师平日教我许多术法,可弟子总觉得浑浑噩噩的,记不牢……脑子也笨……”

他仰起脸,声音越来越低:

“弟子这么愚笨……真能修成吗?”

青木祖师摇了摇头,笑了:

“若是聪明便能修仙,那成仙的岂不都是凡俗国度里的状元郎?可你看,那些状元郎,又有几个真有修仙的根骨?”

泥人若有所思,点了点头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泥做的身板,忽然又不甘心地开口:

“身上旁的窍没有也就罢了,可弟子……连祖窍天心都没有啊。”

他着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眉心,天心所在之处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

“弟子记得祖师过,祖窍通畅则修行倍速,内外通达,是修行路上极要紧的关隘……”

青木祖师闻言,看着眼前的泥人,缓缓点头:

“的确是这般道理。”

泥人神色一下子黯了下去。

青木祖师又道:

“可你不同,你本就是泥人塑身,这天心有无,于你而言并无大碍,难不成,还能在泥额头上扎个窟窿?那不漏风了?”

泥人听得一愣。

青木祖师又道:

“这天心是重要,也只是助修行加速而已,真论修行,有利便有弊,其中的弊端,也甚是麻烦。”

泥人疑惑地仰起脸:

“弊端?”

“正是。”青木祖师目光穿过幽暗,望向不知名的远处,悠悠道:

“南天那些氏族,常有子弟洗濯天心之后,生出许多事端……”

到这里,他悠悠叹了一声。

泥人听着那声叹息,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仰起脸,望向青木祖师,幽暗里祖师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,瞧不真切。

可那一声叹息里,却似有若无,裹着一丝旧年的悔意。

他跟着祖师这么久,极少听见祖师这般叹气。

泥人思来想去,终于忍不住开口:

“祖师,这天心怎的还有坏处?洗濯之后,不都该是灵台清明,道心通透么?”

“自然有坏处。”青木祖师缓缓道。

“天心乃是心性之门,你平日里压在心底的念头,藏得再深,也会借着这天心,漫出来些。”

泥人听得心里发毛,手不自觉按住胸口,旁人那里该有一颗心,可他浑身上下都是泥。

“那岂不是……心绪外泄,容易走火入魔?”

“倒也不是。”青木祖师摇了摇头。

“若是入魔,那是心中执念太深所致。”

“天心不过是让你内外通透些,你心底最深的念头,平日压得死死的,天心一通,便有几分心性,顺着缝隙漏出来。”

“那漏出来的,未必就是你的本性。”

“只是天心通透的那一瞬,人会被那股心性牵着走,不由自主,难以自持,像只跳脱的猴子,要费些时日,才能慢慢收回来。”

泥人听得半懂不懂,眼睛却睁得溜圆。

“便如……”青木祖师顿了顿,目光穿过幽暗,在远处一丛情蛊草的影子上。

“有些人心底藏着愧疚,天心一通,那愧疚便翻了倍,恨不能立刻赔罪认错。”

“旧日里亏欠的故人,做错的旧事,如潮涌到眼前,搅得人日夜不宁。”

“又有些人,当年一念之差错失的机缘,也会翻上来,百般惋惜,百般追悔。”

“平日压在心底看不见,天心一通,桩桩件件,都清晰得很。”

罢,他又长长叹息一声:

“总的来,天心通透,心性便难收,最常见的,还是那一瞬意气风发,最容易盛极而衰。”

“怎会盛极而衰?”泥人往前凑了凑。

青木祖师目光在幽暗里沉了沉:

“因为那一刻,人最容易对自己估量错了,只觉得天下无事不可为!”

他沉默了片刻,才幽幽开口:

“老夫当年筑基之后,也曾盼着洗濯天心。”

“先是借着家族功法自行尝试,洗濯失败,挫败了许久,后来才请通窍帮我重洗。”

“盼了那么久的天心,终于洗开的时候……反倒有些失控了。”

泥人更不解了:

“祖师平日这般风轻云淡的人物,怎会失控?”

“没办法的事。”青木祖师苦笑了一下。

“往日里受的委屈,族里的压抑,还有洗濯失败的挫败,在洗开的那一刻,全都翻了上来。”

“天心一开,灵台清明,胆气也跟着陡增,性子骤然变得果决又骄纵,往日里那些隐忍的族兄龃龉,半分也忍不了了。”

到这里,他又是浅淡一笑:

“族比之上,那族兄百般寻衅,以往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,可那一刻,我却是忍不住,只想当众出手,胜他一场!”

泥人听得入神,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:

“那祖师……当真伤了那族兄?闯祸了么?”

“呃……”青木祖师顿了顿,老脸难得僵了一下。

“对方境界比我高,家族功法比我深,连那柄飞剑的品质,也胜我一筹,我也就剑招上能胜他半分,其余皆不是对手。”

“可那一刻,对着那般挑衅,我却沉不住气,便应了战。”

他到这里,抬起右手,在幽暗中轻轻一拂。

那一拂之间,泥人仿佛真看见了当年的斗台。

剑光如雪,喝声如雷。

那个沉不住气的少年,向着处处胜过自己的对手,递出了那一剑。

“然后,我当场被打断了持剑的手。”

泥人啊了一声,脸涨得通红:

“那怎行!斗台之上,怎能下这般死手!”

“有什么办法。”青木祖师得平平淡淡。

“我那族兄本就阴狠,又有族中长辈偏袒,顺势借着族比的规矩,便下了死手,家族便是这般规矩,斗台之上,各安天命。”

泥人听得义愤填膺,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,半晌不出话来。

青木祖师得平淡,像是在旁人的事:

“所以啊,天心刚通的时候,人最按捺不住锋芒,自以为通透天地,实际上,那一刻是被心性牵着走了。”

罢,他笑了笑。

那笑声在幽暗里漾开,像是把旧年的霜雪,都化在了这一笑里。

“不过你无须担心这些。”

“你本就是泥身塑就,一心一体,心随意动,念由心生,你的修行便如真灵修行,不会有这般苦恼,也不会为心性所扰。”

泥人似懂非懂点了点头,又好奇问道:

“那祖师……当年手断了之后,又如何了?”

比起修行法门,他此刻对这旧年旧事,反倒更添了几分兴致。

着便往前爬了爬,扒着祖师的手腕,上上下下仔仔细细,把两只手都看了个遍。

“现在还有痕迹么?”

“哎呀。”青木祖师被他看得发笑,轻轻把他从手腕上拨下来。

“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早就长好了,也算不得什么大伤。”

“不过……这伤也是该受的,伤在身上,反倒醒了心里。”

泥人仰着脸看他。

“那一次冒进,反倒让我看明白了,许多事。”青木祖师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旁人都疏远我的时候,唯独阿翠,日日来给我送丹药。”

泥人眼睛一亮:

“是阿翠师娘?”

“可别瞎。”青木祖师轻咳一声,别开了眼。

“我与阿翠,尚未成亲。”

“只是,丹药能续骨生肌,却治不了心里的伤。”

泥人听得不解。

他本就没有心,自然想不明白,心里的伤又是什么。

“那阵子,手骨疼得彻夜难眠,心中那股憋屈,像迷障似的堵得人透不过气。”青木祖师目光又飘向周身的情蛊草,声音飘飘渺渺的。

“偏她日日来堵着门。”

“站在门口,把药瓶往桌上一搁,张口便骂我逞强,出那劳什子风头!如今好了,手断了,舒坦了?”

“骂完了,又坐下给我换药。手上动作轻得很,嘴里却不饶人,数个没完。”

“我心中虽不痛快,那伤却一日日好了许多,连胸中那股不甘的郁结,也慢慢化开了。”

青木祖师着,自嘲地笑了笑。

“好了,不这些旧话了,专心修行吧,等将来能时时刻刻守住清明,便能离开此地了。”

泥人应了一声,盘膝坐下。

黑暗里一老一,又入了定。

过了许久,青木祖师的声音忽然悠悠响起:

“有些伤啊,最是古怪。”

“药石无用,灵丹无功。”

“偏要有个人,日日夜夜把你搁在心上,那伤,便不药而愈了。”

黑暗之中。

泥人听着青木祖师那番话,有些茫然地抬起手,按了按自己眉心。

还是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

他竟忽然生出一丝庆幸。

还好自己浑身上下,连一处窍穴都没有,更没什么祖窍,这般烦心事,倒不到自己头上。

泥人咧嘴笑了笑,暗暗松了口气。

……

西洲。

往日里,天上的星光总会透过红膜结界,稀稀洒下来,给这方天地留一点光芒。

可此刻天地之间,一丝一毫光亮都没有。

月亮没了,星光没了,连天幕本身都黑得发沉。

那种黑粘稠如浓墨,从天上浇下来,周遭半点轮廓都辨不清。

风从耳边割过去,冷得像刀。

就在这片浓墨里,有扑闪,扑闪的声响。

那声音轻而急,忽左忽右,在黑暗里起起,像一只看不见的蝴蝶,在墨色深处振翅。

蜜娘带着陈阳几人,在这片无光的天地里疾驰。

身后忽然亮起两片金色。

陈阳回头望去,瞳孔猛地一缩。

是迦楼罗。

那白衣灵童身后,一头遮天蔽日的大鹏金翅鸟,振翅而起。

一双金翅在黑暗里熊熊燃烧,像两片悬在天边的金色火海,每一次扇动,都有灼热气浪翻卷而来。

金翅越逼越近,热浪隔着老远,烤得陈阳后背一片发烫。

身旁,凤清都正吁吁喘着气。

陈阳借着身后的火光看清了她的脸……

苍白得厉害,额角沁着细密冷汗。

先前与三尊妖皇一场恶斗本就耗损不,再加上红膜结界一刻不停的修为压制,此刻她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颤。

陈阳犹豫了一下,低声问:

“娘亲,可有碍?”

凤清都抬眼看了看他,洒脱一笑,挥了挥手:

“没事的。”

可那只手还没放下去,陈阳就看见她的嘴唇,仍在微微哆嗦。

翠翠几个丫头早已吓得魂不附体,四人缩成一团抱在一起,牙关打着颤,连哭都哭不出声。

陈阳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两片越逼越近的金翅,再转回来望向前方疾飞的蜜娘。

他喉结动了动,不知如何开口,嘴角扯了扯,挤出几分笑意:

“陛下这飞驰的手段,好厉害。”

蜜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不冷不热,就那么平平地扫过来。

陈阳后面的话,全噎了回去。

过了半晌,蜜娘才轻声开口:

“这是灵彩衣的蝶影流光。”

“短程遁速极快,如蝶振翅,只是爆发性强,撑不了太久,眼下这般疾驰,最多也就撑一个时辰。”

她着身形一折,带着众人绕着圈子,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,把身后那两片金翅甩开了一段。

陈阳愣了半晌,才轻轻嗯了一声。

他正想再些什么,蜜娘却不再看他,只径直向前飞着。

飞着,飞着,她忽然抬起手,朝着身后那片浓墨轻轻一招。

那动作极轻,在黑暗里随手捻起一缕孤魂。

陈阳一愣:

“陛下,这是作甚?”

蜜娘头也不回:

“我乃鬼皇,拘灵拿魄,御魂为兵,不过是寻常的本事罢了。”

话音下,奇异的一幕在陈阳眼前铺开。

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光,又一点,再一点。

那些原本四散奔逃的双月皇朝军士,此刻竟像听到了的召令,从这片浓墨的每一处角里纷纷折返。

一点一点幽光穿破黑暗,向着蜜娘掌心飘来。

起初三三两两,后来成群结队,到最后竟汇成一条幽幽光河,千点万点无声流淌。

那些孤魂一个接一个没入蜜娘掌心,不过片刻,方才散在天地间的无数孤魂,便被尽数收拢。

蜜娘双手缓缓合拢,层层挤压,那成千上万点幽光被一寸寸压成一枚的光团,卧在她掌心,只有拳头大,莹润发亮。

接着她张口一吐,一丝血气运转而出,如丝如缕,将那光团稳稳包裹起来。

蜜娘低头看了看那光团,抬眼看向陈阳,直接递了过来:

“不拿住么?这是你的千军万马。”

她得平常,听不出半分讥讽之意。

可陈阳听在耳中,心里却全然不是滋味。

来的时候何等浩荡!

千军万马,甲光如龙,滚滚荡荡仿佛要踏破星河。

如今,这千军万马竟被收成了这么一个的光团。

他心里明白,若不是蜜娘出手,这些双月皇朝的天外孤魂怕是要彻底殒命在西洲,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。

他讪然地伸出手,把那光团接过来,暂且收入袖中。

收好之后,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。

这一看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方才还锃亮夺目的七杀星甲,赫赫血色红光,在隔绝天光之后竟显得那般黯淡残破。

借着身后金翅的火光细细看去,甲面上遍布着暗红斑块……

也不知是哪一代魔主溅上去的血,早干透了,凝成一片叠一片的血痂似的痕迹。

陈阳指尖不自觉抚过那些痕迹,粗糙冰凉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一身杀伐披在身上,他有些担不起。

连带着周身法宝,没了杀神道加持,仿佛一下子失了光彩。

陈阳心口像堵了块烧红的炭,吞不下,吐不出,灼得喉咙发紧,五脏发疼,却偏偏半声都吼不出来。

恰在此时……

“陈阳!!你给我站住!!”

身后,巴山君的怒吼轰然炸响!

那怒骂之声仿佛山崩海啸,自那两片金翅之后席卷而来,穿破千丈虚空,顺着通透的天心由外向内直捣进来。

狠狠震在心神之上。

陈阳只觉得神魂都颤了颤,脑中嗡鸣不止,眼前一阵发黑。

蜜娘抬手一拂,那翻涌的气息,才渐渐稳定下来。

可越是如此,陈阳只觉得心中那股愤懑,越发强烈。

“不妙啊。”蜜娘的声音悠悠传来。

“天亮之后,他们实力又是大涨,陈阳,你我们又该往何处逃?”

蜜娘侧过头看着陈阳:“我如今修为虽有进境,显然还……”

她没有完,只望着那三尊妖皇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。

那叹息极轻,辨不清是什么含义。

“这时候去找白千愁也不妥。”蜜娘又喃喃道。

“天快亮了,那疯魔若是昨夜没歇好,心气上来是会无意识乱杀人的,咱们教里龙皇也不在此地,如今天外天也回不去了……”

陈阳听到这里,忍不住问:

“真的……回不去了?”

“我看得真切。”蜜娘看了他一眼。

“方才进来时,我费尽全力才撕开一线缺口,可瞬息之间结界便又合拢了,这迦楼罗,手段竟这般可怖。”

她略一停顿,半是认真,半是玩笑:

“若实在不敌,看来只有拼死一搏,咱俩一道死了便是。”

着,她转过头看着陈阳,忽然笑了:“陈阳,你怕不怕?”

陈阳被这突然一问,弄得一愣,眨了眨眼,竟没答上来。

蜜娘看了他片刻,轻浅一笑:

“看来你还是想活命的,那没法子,只能让我拉下脸……去请那老女人了。”

她着身形猛地一转,带着众人向着前方疾驰而去。

方向,正是北方。

黑暗里,那蝶翼扑闪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,急如骤雨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
然而,就在蜜娘转向北方的刹那……

身后的迦楼罗猛地反应过来!

那大鹏金翅鸟的身形在黑暗里骤然一顿,金翅上火光乱舞,紧接着一声示警,如雷炸响:

“快!她要往北方去!那是夜皇的领地!”

那声音里,竟透着几分凝重。

巴山君与阴离夫人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脸上,看出了忌惮之意。

平日里,他们嘴上对妖神教,对那位夜皇百般不屑,只当是个躲在北冥之地,不肯出世的老东西,有什么好怕的。

可此刻眼瞧着那蝶影,真往北边去了,两尊妖皇心里,同时打起了鼓。

那夜皇可是西洲妖皇之中,最年长的一尊。

连妖神教都是,她坐镇着根基。

迦楼罗面上的凝重,比他们更甚。

三千年前他还未入地窟,便听过夜皇之名。

那位的寿元,堪比半个苏无烬,而他对其手段了解极少。

了解得越少,才越觉棘手。

“不行!不能让她过去!”

话音未,三尊妖皇齐齐发力!

巴山君率先发难,猛吸一口气,胸腹鼓胀如雷,仰天便是一声虎啸!

“吼!!”

啸声裹挟滚滚气浪轰然压下,虚空都被震得嗡嗡作响,下方海面竟被那声浪生生压出一个巨坑,海水向四周炸裂开来!

蜜娘带着众人正疾飞在前,这一吼压来,她整个人像被狂风卷住的蝶,翅翼乱颤,身形打着旋儿险些坠下去。

她猛地一拧腰身才堪堪稳住,正待往前扑……

阴离夫人出手了。

碧绿色毒瘴自她掌心无声涌出,翻卷着向四面八方铺开,滋滋作响。

毒瘴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变得滞重黏腻。

蜜娘的蝶影一入其间,顿时像陷进了泥沼,振翅声都变得迟滞,速度渐渐慢了下去。

恰在此时,身后金光大盛。

迦楼罗的金翅法相已然扑到近前,一双金翅高高扬起,裹着灼热气浪,朝着众人头顶狠狠拍下!

蜜娘心头一凛,猛地倒转方向带着众人急急一折……

“呼!!”

金翅擦着她的发梢掠过,热浪燎得人面皮生疼。

这一折,堪堪避过致命一扑,可方向却倒了回去。

再回头,北方的路,已被彻底封死。

“该死!这妖童到底从哪,找来的迦楼罗,炼化入法相!”蜜娘咬着牙,眸光沉沉。

“我都已经做好打算,去那夜皇老女人那里,负荆请罪,磕头求一命!可眼下看来……这是连认错的机会,都不给我!”

她嚷得又急又气,仿佛天底下最委屈的事莫过于此。

堂堂鬼皇肯低下头认错,竟还求告无门。

嚷完了,蜜娘又苦笑一声:

“可气啊……若假以时日,再给我些日子修行,多在天外天修个一年半载,不定也未尝不能与他周旋。”

她实在是太累了。

今夜本就耗神耗力,到了天外天,大半心神还都系在陈阳身上。

陈阳听得心中不是滋味。

恰在此时,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虚空里,缓缓凝聚。

他转头看去,只见凤清都身上忽然亮起一团光。

那光从她掌心溢出,如星辉流动,越聚越亮,把这一方黑暗都照得幽幽生辉。

陈阳怔怔看去,却见那光里,渐渐凝出一样东西。

令牌。

一枚令牌自她掌心的星光中缓缓浮出,通体如星玉所凝,莹白似霜,触手生温。

其上刻着一轮大日,万千火光交织缠绕,每一道纹路里,都流转着炽盛的威严。

“娘亲,你这是……”

凤清都喘着气:

“今夜……娘亲有些乏了,我唤人来帮忙。”

她抬手一抛,那令牌嗡地一声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虚空……

下一瞬,却被弹了回来!

令牌撞在结界上,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,打着旋儿回她掌心。

凤清都握住它,等了片刻。

没有反应。

她又等了会儿,把令牌翻过来仔细看了看,还是没有动静。

高空之上,迦楼罗望见这一幕,眸光微动。

方才满身的杀意,他已收得干干净净,连声音都放得极软:

“前辈不必如此,本座已施展绝地天通,这外界什么都透不进来。”

“前辈乃修星辰大道的高人,本座素来敬重,前辈若是肯入我长生教,本座定以上宾之礼相待,何必护着这辈?”

他得情真意切,字字句句都像从心窝里掏出来的。

凤清都却恍若未闻。

她掌心星光再凝,一枚,又一枚,数枚令牌接连浮现。

有刻着大日的,有刻着双月的,还有缠满星纹的,各有规制,各有威仪。

……

天外天,道台之上。

周崇凑在玄光镜前,看得眼睛都直了:

“不对啊……这些令牌……这是诏令啊!怎么会有这么多?你双月皇朝的诏令也就罢了,怎么还有我大曜皇朝……”

“不对……”

“这星纹……这是星枢皇朝的规制?”

他转头去看韩文,满脸惊疑。

韩文老脸神色一变,捋着胡须强作镇定:

“你定是看错了,不过是些寻常令牌罢了。”

话音刚,那玄光镜竟忽然模糊了几分。

周崇回头一眼看去,顿时急了:

“哎?画面怎么模糊了?老友你这法宝,莫不是出了问题?”

韩文却岿然不动,淡淡道:“哪有什么模糊,定是你老眼昏花了。”

周崇听了这解释,惊得眨眼连连,半晌不出话来。

……

西洲这边。

一枚枚令牌接连没入光幕,如泥牛入海,不见踪迹。

“无用。”迦楼罗的声音自高处传来,不疾不徐。

“有本座的手段在,你这诏令传不出去,外面的人也进不来。”

陈阳见凤清都脸色愈发苍白,连忙劝道:“娘亲,不必这般了。”

这一声娘亲,他叫得极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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