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稚手调浆，新线初引（2/2）

禾禾放慢，手腕松下来，排笔尖只沾一点点糨糊，从纸中心往外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哄一个脾气大的小东西。纸慢慢平了，贴紧木板，边角没起皱。

“何奶奶，你看！”她回头，脸上沾了一点马蹄粉，像长了块白胡子。

何清笑出声，拿软布给她擦脸：“成了。这纸托得比上次好。等你托满一百张，我教你补第一道破口。”

“那我什么时候能补铜蚕？”禾禾眼巴巴问。

“急什么。你十岁学金缮，补断翅蚕。现在先把纸托好。”何清把铜蚕胸针从自己领口摘下来，别在禾禾的衣领上，“戴着它托纸，手会稳一点。它认得你的心跳了。”

禾禾低头看着胸针，铜蚕翅膀上的刻痕在光里一闪。她伸手摸了摸，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

——

傍晚，天台。

老白茶还是那把壶，绿萝换了新盆。禾禾趴在茶桌边，拿蜡笔在托好的傣纸上画——这次不是画蚕，是画一只手，手心有一道弧线，连着一片叶子。

林晚和顾言琛坐在藤椅里，看何清在平板上翻玛尔塔发来的修复日志。全是意大利语，夹杂英文术语，何清看得很快，偶尔停下来，用红笔圈一个词。

“这丫头，银针挑锈的力道控制得不错，但清洗步骤还是急了点。”何清推了推眼镜，“我给她回了段视频，让她再练一个月的软化剂配比。”

“你教出来的，差不了。”林晚笑。

“不是我教出来的。”何清放下平板，“是她自己摸出来的。就像禾禾调糨糊，第一次结块，第二次就匀了。手这东西，得让它自己长记性。”

阿虎端着饺子上来——这次是夏天包的，茴香猪肉，禾禾擀的皮，虽然还是厚的厚薄的薄，但破的只剩一个。

“何老师，尝尝，这次禾禾擀的皮没漏。”阿虎把盘子搁在茶盘边。

禾禾自己端着小碗，咬了一口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何奶奶，我托了二十张纸了，还差八十张。”

何清夹起一个饺子，蘸了醋：“不急。八十张托完，差不多大半年。你十岁生日那天，刚好学金缮。到时候，玛尔塔也来了，你们一起补那枚断翅蚕。”

“真的？”禾禾眼睛亮了。

“真的。我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何清笑，“不过，八十张纸，一张都不能少。少一张，金缮就推后一天。”

禾禾立刻掰着手指算：“那我每天托两张，四十天就够。但我还要上学……那就每天一张，八十天。十岁生日前肯定能完成！”

夏天在旁边笑：“你何奶奶这是给你定规矩呢，还自己往上凑。”

风过天台，绿萝叶子晃了晃，茶烟绕着饺子盘转了一圈。远处，国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，近处，禾禾的蜡笔画被风吹得卷了角，露出底下那道银丝月牙的轮廓。

玻璃柜里的铜蚕、木梭、银盒在展厅暖光里卧着，三道刻痕连着月牙，像一根线，从长安牵到撒马尔罕，牵到罗马，又牵回北京，牵进一个八岁女孩的掌心里，等着她用八十张托纸、一碗碗糨糊，把断的接上，把新的绣出来。

前路还长，线还远，而此刻，稚手调浆，新线初引，所有的光都安安稳稳地，落在了下一双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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