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1章 烧掉的半页名单,他背得出来(2/2)
“姓方?”
“姓方。”沈峰说,“她一个人在南方住了二十多年。”
锚不说话了。
“那枚顶针,”他忽然说,“不在我手上。”
沈峰的手,停在半空。
“1995年腊月二十六,”锚说,“我从程敬山身上拿了两样东西。”
“一样是那本抄本。”
“另一样是一枚银的顶针。”
沈峰盯着他。
“你拿走了我师父的顶针。”
“我拿走的时候,它还是干净的。”锚说,“内壁上只有两行字,是他自己刻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人从我手里拿走了。”锚说,“从那以后,它内壁上多了一行字。”
“多了一行什么?”
锚抬起眼睛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白大褂,手里握着一把解剖刀。
——
“十二个船工,一个罗家的,两个省专案组的。”锚说,“都在那本子上。”
沈峰站在床边。
“说。”
锚闭上眼。
“水生。”他说。
“顺发号,十一个船工。加上我,十一个。”
“渡口罗家,两个。”
“省专案组,程敬山。”
沈峰的手指,在床沿上顿了一下。
“我师父。”
“对。”锚说,“他是名单上第三个划掉的。”
“往下。”
“水生,罗家,顺发号十一个,省专案组一个,二十三个。”
“第二十四个。”
锚睁开眼。
“沈建国。”
沈峰没动。
“划了。”锚说,“2008年11月15号。”
“你说的。”沈峰说,“昨晚你亲口说的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锚说,“划痕在名字上头,一横。旁边有日子,还有个记号。”
“什么记号?”
“一个字。”锚说,“‘验’。”
沈峰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划完第二天,写字的就来了。”
“他说,这一笔划得好。”
“还说,抄本上不许动。”
“那抄本上——”
“留着。”锚说,“留着当绳子拴我。”
沈峰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划掉,是完。
划掉一笔,就少一个名字。
他爸那一笔,划掉了。
“第24个,就是你爸,沈建国。”锚说。
沈峰抬起头。
“名单到这儿,就满了。”锚说,“前头二十三个,我一个一个划掉;第24个,是你爸,也是我划的。再往后,没有第25个格子。”
沈峰的手,慢慢攥成了拳。
“你背了二十三年的名单。”
“就这二十四个。”锚说,“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”
“名单原件在谁手里?”
“写字的那个。”锚说,“他每个月给我抄一份,让我背。他背得比我熟。”
“写字的那个,什么时候来?”
“初一十五。”锚说,“来取名单,核一遍。”
“今天初几?”
“初二。”
沈峰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“那他明天来。”他说,“初三。”
“初三。”锚说,“夜里。”
“他在哪儿等你?”
“不在我这儿。”锚说,“他在茶棚。”
“怎么个添法?”
“名单到头了,就不添了。”锚说,“二十四格填满,一个格子都不多留。写字的那个,只来核,不再添。”
“上一笔是谁?”
“第24名,沈建国。”锚说,“二〇〇八年十一月添的,也是最后一笔。”
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最后一笔。”
“最后一笔。”锚说,“就在那年腊月二十六。”
“为什么选你爸,是第24个?”
锚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爸手里有那本抄本。”锚说,“前面二十三个,都是跟那笔账有牵连的人;到第24个,是账面上最后一个知情人。”
“名单到这儿,封死。”
“封死。”锚说,“东的规矩是:账上不留空,也不留活口给外人接。”
病房里的窗户没关严,风把纱帘吹得动了一下。
沈峰站在床边,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二十三个名字划掉了。
第24个,他爸,也划掉了。
他爸的账,结了。
“你说的这一笔,落在哪天?”沈峰问。
锚闭上眼睛。
“我背的是日子。”他说,“腊月二十六,那天我记得清楚。”
“因为那天他照例去茶棚。”
“他在茶棚待到后半夜。”
“回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”锚说,“他说,这一笔,就添在今天。”
沈峰的手,在身侧慢慢攥紧。
腊月二十六。
那是师父的忌日。
也是那一夜,青河上山,开始数着日子守那棵树——青河,就是乔凤山,公海上操盘的那位,一守二十三年,不吃饭,不领钱,只数树,数到东头第十三棵,开口是青溪沟的土音,手上那枚黑玉扳指,是他的记号。
“第24个后头那行小字,”沈峰问,“是‘此名,留给最老的刀’。”
“那一行,到你爸就到头了。”锚说,“再往后,没有字。”
沈峰站在病床前,很久没有动。
二十四个名字,一个一个,都压在这本抄本里。
他把这二十三加一个,在心里又背了一遍。
锚在病床上,歪着头看他。
“这二十四个名字,”锚说,“每一个后头都有一句签押。”
“名划掉了,账就结了。”
沈峰伸手,把那杯水往他嘴边又送了送。
锚喝了一口,闭上眼。
“沈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二十四个里,二十三个是我划的。”锚说,“第24个,你爸,也是我划的。”
“沈建国那笔,是我划的。”
“划完,我睡了一整夜。”
“二十四笔,全划完了。”锚抬起眼,“名单,到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