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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0章 孟德不追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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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的时候,北二驿外头的伤兵还在痛苦地呻吟。

昨晚没来得及送走的重伤员,全都密密麻麻地挤在两间侥幸没被烧毁的破屋子里。门一推开,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刺鼻的草药味直扑面门。张辽的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一个正挣扎着想下地的士兵给硬摁了回去。

“将军,我没事,我还能走。”

“昨晚是谁连坐都坐不住,直接从马背上栽下来的?”

那士兵一下子憋得没话说了。张辽吩咐手下,把这士兵的佩刀给他留着,连人带刀一块儿抬上担架送走,那士兵见佩刀也上了担架,这才松开床沿。

曹操就站在外头等他。见他出来,曹操头一句话就问他的手还能不能抬得起来。张辽一咬牙抬了抬胳膊,牵扯到伤口,疼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,但嘴上还是硬撑着说还能骑马打仗。

“今天不用你骑了。”曹操说。

“可是袁军的残部还在北边喘息呢。”张辽急道。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曹操把目光投向了河边。那些战死的尸首已经被一具具从浅水滩里拖拽了上来,里头既有袁军的,也有他们曹军的。有个年轻的军士死死抱着同袍的一只烂靴子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,怎么掰都不肯撒手。旁边的军侯蹲在那儿劝了老半天,最后只得扶他到岸边坐下,叫人继续沿河寻找。

昨天的这一场恶战,曹军当场阵亡了两百多号人,重伤的也有一百多个。在木栅栏跟前近身肉搏折损的战马横七竖八地倒在外面,还有一些在绕西边那条烂泥沟时摔断了腿的马,眼瞅着也是救不活了。从袁军手里硬抢下来的一百多匹北地良马里,有不少受了惊吓,到现在还尥蹶子不肯让人靠近。有个管马的兵卒硬着头皮想去牵一匹大黑马,结果那马猛地一挣,直接扯断了缰绳,把那兵卒拖倒在地。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旁边躺着的伤兵吓得一哆嗦,下意识地撑起身子,结果又因为扯动了伤口,疼得倒吸凉气躺了回去。

曹纯核对完伤亡数字跑来汇报,顺口请示了一句接下来还追不追。

“不追了。”曹操毫不犹豫地答道。

张辽猛地抬起头。曹纯和旁边站着的几个军侯也全都错愕地望着曹操。他们以为昨夜只是停兵休整,天亮还要接着追。

曹操没理会他们的惊讶,直接命人把北方的羊皮地图铺开,开口先问派出去的斥候都探到了什么底细。情报说,袁绍在四十多里外的地方又重新聚拢了败军,他的中军大旗还没倒,袁谭和袁尚两兄弟也已经跟他会合了。而且,那帮难缠的乌桓骑兵也并没有被打散。

“本初这是在眼巴巴地盼着我继续往前追呢。”曹操冷笑了一声。

曹纯问:“可他已经败了。”

“败了也能拖住我。”曹操把手按在地图上,“再往北追,我们还要在这里耗多久?”

郭嘉这会儿正裹着一件厚实的冬衣从帐篷里慢吞吞地走出来,脚步看着还有些虚浮。他刚好听见曹操的最后半句话,便顺嘴接茬道:“明公要是真有闲情逸致陪他耗,那辽西那一带空旷得很,有的是地方让您兜圈子。”

曹操瞅了一眼他那苍白的脸色,赶紧让人给他搬张坐席过来。郭嘉摆了摆手没坐,径直走到地图前分析起来:袁绍借来的那批乌桓骑兵最擅长长途奔袭和远距离侦察,而且人家对北方的地形了如指掌;曹军要是咬着牙继续往下追,也不是没有打胜仗的可能,但代价就是,这几万大军会被死死地拖在这个无底洞里,一点点把锐气给磨光。

张辽听懂了,但还是不甘心:“那这北二驿咱们就这么不要了?”

“要,怎么不要?”曹操果断地说,“留下八百步兵,再配两百骑兵驻守。告诉守将,真要是顶不住了就往后退,千万别为了死守,把弟兄们的命全钉死在那几根破木头栅栏上。”

“可是主公,袁绍缓过劲来肯定还会来抢的。”张辽提醒。

“他敢来抢,你们就立刻飞马传报。他要是想大张旗鼓地带着主力部队重新杀回南方,就必须得先过了北二驿这一关。”曹操说着,修长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旧市和北二驿中间的位置,再也没有往更北的方向移动半分。

张辽看着曹操按在图上的手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抱拳领令。

大军准备后撤的消息一传开,立刻有个军侯火急火燎地跑来请示,问那些惨死在木栅栏外头的弟兄们的尸首,是不是就直接扔在这儿不管了。曹操脸色一沉,厉声下令:“派人分头去认尸!能带走的遗体,全都给我带回去;实在带不走的,就在驿站外头找块风水好的地方好生安葬。谁要是敢为了自己赶路痛快,把自家兄弟的尸体随便往野沟里一踢了事,军法从事!”

张辽亲自跟着去了停尸的地方。刚才那个死抱着靴子不撒手的年轻士兵,终于在尸堆里认出了自己同袍的遗体,他这才松开了手里的破靴子,和另外两个同伍的兄弟一起,咬着牙把人抬了起来。张辽默默地走上前,伸出那只受伤的手,在血渗出绑带。他等那几人把遗体抬稳,才叫人替自己重新包扎。

等张辽处理完这些杂事回去复命时,曹操正捏着几封从南方送来的密信在看。这一次,张辽再没提半个“追”字,只是默默地把那份阵亡将士名录放在了曹操的桌案边上。曹操余光瞥见,先把那份名录拿了过来仔细翻看,至于那封来自新野的加急信件,他反而没有急着去拆。

同一天的光景,在遥远的北方袁军大营里,袁尚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他父亲面前。

他那只袖管早就被鲜血给浸透、变硬了,脸上还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擦伤。跟着他出去的兵马,足足有近千人尚未归队,这里头有战死的,有被曹军俘虏的,还有半路掉队的和那些走不动的重伤员。在向父亲汇报驿站里最后一批没能带出来的弟兄时,袁尚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微不可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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