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没有官的人（2/2）

张飞刚从外头溜达回来，刚好把这最后几句对话听了个满耳，一双浓眉顿时拧在了一起。等那军侯退出去之后，他立刻凑上前问大哥：“你把这种话当着底下人的面说出来，万一传开了，这军心不就散了吗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刘备坦然道。

“不知道你还敢问？”

“总好过真到了要弃城逃命的那一天，大家堵在城门口了，才发现有人连家里老小的死活都还没安顿好吧？”刘备反问。

张飞闷闷地闭了嘴。徐庶看了诸葛亮一眼，又低头夹了一筷子菜。

吃过晚饭，刘备起身要去北营巡视，张飞也拿起马鞭，跟着出了门。徐庶留了下来，看着刘备离去的背影，转头对诸葛亮说：“孔明，你现在总该相信了吧，我以前跟你说他的那些好话，真没一句是夸过头的。”

“你夸过他哪些？”诸葛亮笑问。

“那可就多了去了。”

“有些还是夸得稍微过了那么一点点的。”诸葛亮毫不客气地拆台。

两人相视一笑。

笑过之后，诸葛亮收敛了神色，问徐庶：“元直，你当年决定死心塌地留在他身边，到底是哪一天的事儿？”

徐庶认真地回想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：“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一天。一开始我也就是觉得这人不错，想帮他办成几件事儿，结果走着走着，就变成现在这样了。”

“那你就不怕他有时候看走了眼，用错了人？”

“怕啊。我也怕我自己一句话没说对，害他走错了棋。”徐庶叹了口气。

话题一转，两人又聊回了新野那些士人和军官的家眷问题。有的人拖家带口已经全部搬到了新野，也有的人自己在这里当差，可老母亲和兄弟姐妹还留在州府襄阳那边。诸葛亮目光深邃地看着徐庶，问：“元直，如果真到了使君不得不弃城突围的那一天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徐庶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沉默了很久很久。最后，他缓缓地答道：“我得先回去见我母亲一面。我也得当面跟使君说清楚，今日即便许下一句绝不离开，也未必能替那时候的我做主。”

诸葛亮没有再问。徐庶望着窗外，过了片刻才笑了一下：“孔明，你若也有怕的事，先同使君说。这里不兴比谁喊得响。”

诸葛亮点头。东窗下那张席子仍空着，他伸手拂去案边几点干果碎屑。

徐庶起身告辞。门外的雪下得更密了，借着昏暗的灯光，能看见几个刚从校场操练完回来的士兵正勾肩搭背地往营房走，其中一个还死死拽着另一个的胳膊，嘴里嘟囔着说今晚可不能再去聚众掷骰子赌钱了，明天一早还得爬起来出早操呢。

诸葛亮独自站在廊檐下，远远地看见刘备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皮裘，正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回来。张飞落后了半步，正揪着一个负责管营的军侯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，起因是他看见一个新兵手里拎着个破灯笼，风一吹那火苗子就灭，这要是在晚上换岗，连个照亮的东西都没有，让人家怎么摸黑走到营门口。

刘备走近了，抖了抖身上的落雪，关切地问诸葛亮站在这儿冷不冷。诸葛亮微笑着说还行，刘备便转头吩咐下人去把屋里的炭火盆再添满些，没有再提官职的事。

两人正准备进屋，诸葛亮忽然出声叫住了他。

“使君。”

刘备回过头。

“如果曹操的大军真的兵临城下了，今天你没有早点带着他们跑路，到时候，这些人会不会在心里偷偷地怪你？”诸葛亮问。

刘备静静地站在雪地里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答道：“肯定会有人怪我的。”

“那使君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我能做的，就是尽量别让他们白白送死。只要他们还能保住一条命，等以后能安安稳稳坐下来的时候，随便他们怎么指着我的鼻子骂，我听着就是了。”

刚骂完人赶上来的张飞正好把这最后两句听了个真切，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：“大哥你放心，俺绝对不骂你！”

这时，简雍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溜达了出来，阴阳怪气地顶了他一句：“三将军记牢这话。下回使君不让你出兵，可别转头又来找我抱怨。”

张飞指着简雍，一时没接上话，诸葛亮已经笑了起来。刘备掀开帘子，催他们进屋。东窗下那张席子还在，诸葛亮走过去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