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 怀里余温（1/1）

一

除夕那天，太医院比往常还要安静。正堂的门没有开，廊下的红灯笼已经收起来了，只剩一根空竹竿还挑在檐角。萧安早上起来，在井边打水洗了脸，在灶房里热了一碗粥，喝完把碗洗了，扣在灶台上。他走到院子里，在石榴树旁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回房把那卷羊皮纸地图拿出来，展开看了一会儿，又卷好放了回去。

午时前后，他在太医院门前遇到了方太医。方太医是来取一包年前放在药柜里的甘草的，没有多留。他取完药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看了看萧安。“今天太医院没人，你一个人？”萧安说：“一个人。”方太医没有再问，从怀里摸出一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，递给他。“灶台边的干粮，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。”萧安接过去，油纸还带着方太医怀里的余温。“除夕安康。”方太医说。然后他转身走了，脚步声在巷口慢慢远去。

萧安站在门口，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，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，把它收进袖口里，转身走回院子。

二

下午，萧安把太医院的值房和药房都检查了一遍，确认门窗都已关好，又往药柜上盖了一层旧布防灰。他原本打算像过寻常日子一样度过这个除夕，但当他路过灶房时，看见灶台上的油纸包，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他又回到灶房，烧了一小锅水，把方太医给的干粮放在盘子里，当作今晚的年夜饭。

天快黑的时候，他搬了一把椅子，坐在廊下。院子里没有点灯，只有正堂檐下还悬着一盏旧灯笼，不知是谁白天挂回去的。火光不大，在暮色里像一小颗跳动的橘色光点。他在那里坐了很久，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，像是北境的年节被风翻越了城墙，轻轻落在了京城的某个角落。

他坐在椅子上，把那根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，在衣角上擦了擦，又别回去。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竹响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有人在试着把声音扔过一整条街。风吹过来，灯笼晃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
三

天黑透之后，他回到了屋里，在桌边坐下，没有点灯。远处又响了几声爆竹，比之前稀疏了一些。他坐在那里，像是在听那些声音慢慢变远，又像是在等它们彻底停下来。他坐了很久，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。

他想起将军府院子的那棵枣苗，想起樱桃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安稳地站着，想起萧玥画的那些画，想起萧明蹲在灶房门口磨针的样子，想起赵远还在时灶台上永远温着一碗水。他的手垂在膝盖上，慢慢握紧了，又松开，像是已经学会了在无法触碰那些画面的时候，用自己的方式轻轻收纳它们。他坐在那里，等到窗外的风终于停了下来，才睁开眼睛。

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，很淡，像隔着一层薄云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吹熄了灯，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，脱了外衫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他知道北境的年已经过完了。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，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，等待这个静默的冬日过去，等待新一年的自己更清晰地落定。窗外没有风，月光落在他床前的砖地上，像一小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霜。夜还很长，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
（第两百八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