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5章 三个茶馆(1/2)
“这个人,我见过。”郝允中说。
“十七年前,南京,党部。那时候他是科员,我是科长。他坐在门边上,一天不讲一句话。人家讲,他听。听完了,第二天,讲话的那个人就不在那一间屋了。”
他把碗盖揭开,热气上来,又盖上。
“十七年,他从门边坐到了长桌尽头;我从长桌尽头,坐到了北平。他到北平那天,站台上先同郑站长握手,后同我。先后,他记得。”
西单牌楼北,大木仓胡同。门楼上那块白牌还在,漆比六月里旧了一层。前院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半,地上没扫。
东厢一张方桌,两碗茶,一碟瓜子。簿子该在的那块桌面空着,铜镇纸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郝允中今天没戴帽子,头发比七月里又白了一层,手里也没有公事包。他那本察言录,在灰楼一楼会客室的长桌上,搁了十天了。
那天上午九点,他的长衫把一张白片子送到门房,牧顺来念给陆行舟听:请副处长下晌两点过去,三处,烦对日报。
郑百川看了片子只讲了一句:“伊的簿子在阿拉楼里,伊的人蹲在街上,伊手里是空的。空的人,讲话长。侬听,勿接。”
郝允中挪开铜镇纸:西四牌楼底下,茶馆;护国寺,庙会,书摊;阜成门内大街,车马店。
“我那一本上来的。三个号,女师的,沙滩的,西郊的,报的是学生常去的地方。专员要,我给了。给的是地方,不是号。”
“我的人蹲了五天。坐茶馆的坐茶馆,逛庙会的逛庙会,住店的住店,没有一个人是号上报过的。”
他看着陆行舟:“贵局的日报有西四。西四牌楼底下那家茶馆,有没有?”
“日报写地名,写人数。茶馆是铺子,铺子不上日报。”
郝允中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:“铺子不上日报。贵局的规矩,我晓得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空着:“簿子上三十个,我记得十个,给了三个。剩的七个,我不给。给了,就是我的簿子在替他蹲。”
然后才讲到南京,讲到门边那个科员。
讲完了,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搁进长衫里:“不看簿子的人,末了要的是人,是写簿子的人。陆先生写日报,我写察言录,两本簿,两个人。簿子在楼里,人在外头;人在外头,还能讲话。进了楼,就是一刻钟。”
郝允中不是来对日报的。他是来找一个跟他一样,簿子被收走了的人。
中统的簿子,军统的日报,都压在耿振之一张长桌上。郝允中在外头蹲街,陆行舟在楼里写第五行;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斗了半年,今天坐到一起,是因为桌子尽头多了一把椅子。
可他讲的三个号里,有一个是女师的。
女师的号,是门房。门房坐在大门里头,学生几点出,几点回,哪几个结伴,往哪个方向走,他一笔一笔报。学生常去哪里,他报得出;教员几点下课,夹着什么书出门,他也报得出。
郝允中给出去三个地方,没有给号。可耿振之要了三个,就会要第四个;要到第四个,就会问:这三个地方,是谁报上来的。
陆行舟端起茶碗,碗沿挡了半张脸。他没问是哪三个号,也没问女师那个号报过什么。问一句,郝允中就记一句。
两个人出了大木仓,郝允中叫了两辆洋车,一前一后往北。到了西四,他先下车,站在牌楼柱子边等着,等陆行舟的车到了,才往茶馆走。
“一同进去,是两家一同进去。”他说,“先后进去,是一家跟着一家。陆先生同我,今天是一同。”
三点,西四牌楼底下。茶馆在东南角,门脸两间,门口两张桌,里头四张,布幌子一个“茶”字,褪了色。
郝允中在门口那张桌坐下,陆行舟坐对面。粗瓷壶,两只碗,三百。
“坐一刻钟。陆先生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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