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0章 高丽纸(2/2)
“上海有玻璃,上海不冷。”
王妈熬了一碗浆糊,拿刷子往木格上刷,刷得匀,不厚。侯太太剪一张,多出一指宽,贴上去,手掌从当中往四边按。纸平的,白的,光从纸后头过来,匀的。
“您呐,试一张。”
曼丽剪,剪歪了一道。贴,按,纸上起了一道褶。拿手抹,褶没平,挪了个地方。
王妈在旁边看着:“俺头一回糊,糊反了,糊在里头。俺娘拿刷子敲俺的手,敲了三回。”
第二张,曼丽剪得齐,四边一指宽,从当中往四边按,按完了,平的。
“第二张平了的,往后张张平。”侯太太说,“第一张褶的那张留着,别抹。抹掉了,往后就不记得头一回了。”
二十张糊两进,剩四张。侯太太把剪子搁下:“剩的收好。明年高丽纸一千二,您呐,记着我这句。”
“您年年讲明年。”
“年年讲,年年对。”
她走了。王妈收浆糊碗,碗底剩的一层,拿手指头刮下来,抹在窗格角上一处没刷到的地方。
天擦黑,陆行舟回来。堂屋的窗糊了一半,糊好的那一半白的,没糊的那一半黄的,两个洞。桌上一只碗,碗里盛着米,米里插着那根竹签,签子上是那只兔儿爷。
“护国寺街口买的。耳朵一长一短,捏的人讲面不够了。”曼丽说,“东四牌楼那个泥的,耳朵一样长。这个不一样,我看了一天,看惯了。”
王妈端上炸酱面。曼丽坐在对面,手上一层干了的浆糊,白的,搓不掉。
“今天去护国寺街买纸,纸马铺对面一家茶馆,门口一张桌,坐着一个长衫,桌上一碗茶。茶是满的。”
他吃面。
护国寺街,纸马摊,逢七。昨天他在会客室抄了三遍。
宗保田的口供才在楼里过了一天,护国寺街口就坐上了一碗不喝的茶。是雷震虎的人,还是郝允中的人,曼丽分不出,他也分不出;分得出的是,耿振之动手了,三个地方一个一个地蹲起来。
护国寺是逢七。明天二十七。
隆福寺西口,郑百川讲是二十八夜。
佟老头这时候,大约正在收摊。六摞书,一摞一摞往筐里码,第三摞底下那块门板,空着。他晓不晓得西口的茶馆里,明天会坐一个不喝茶的人?
那一头十四日就收了纸。收了纸,没有收人。人收不得,一个摆了几年书摊的老头,一下子不来了,比来了还扎眼。
“天桥那一回,西四那一回,今天这一回。”曼丽说,“茶不动的人,我认得坐法,不认得人。”
她把手收回去,看着那只兔儿爷,短的那只耳朵冲着他。
“三碗茶,三个地方。”她说,“我是去买纸的,不是去看茶的。可是看见了,就记得。我记性没你好,三碗茶我还记得住。”
“纸马摊对面那一碗,也没动。”她说,“我猜你们楼里的茶,大约都是不动的。”
吃过饭,他把剩的那半扇窗糊了。
王妈端着浆糊碗,曼丽拿剪子,他站在窗外头的台阶上,一张一张往格子上贴,手掌从当中往四边按。浆糊凉了,稠,刷子拖不动,王妈兑了一勺热水。
他贴得平,一张一张,没有一道褶。
曼丽站在屋里,隔着新糊的纸看他的影子,影子贴在纸上,一只手按过来,按过去。
“你糊得比侯太太还平。”她说,“头一张就平。”
“看过一回。”
“你今天又不在。”
“看你那一张。”他说,“褶的那一张,侯太太讲留着的那一张。”
那一张在东头最下一格,褶挪了个地方,还在。
最后一张贴完,屋里的灯从纸后头透出来,匀的,白的。窗外黑,窗里亮,站在胡同里的人,看得见屋里有灯,看不见屋里有人。
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。胡同里头,一盏灯也没有朝这边看。他进了屋,把门闩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