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0章 高丽纸(1/2)
“六百。”曼丽说。
纸店掌柜看她,侯太太也看她。
侯太太刚把价从八百讲到六百五,讲了一刻钟,掌柜讲朝鲜的船少了,侯太太讲她明年还来,掌柜才松了口,说六百五是他亏的价。
“六百五是侯太太的价。”曼丽说,“我是跟侯太太来的,我不讲价,我讲数。您这纸一刀一百张,侯太太买十张,您数十回;我买二十张,您数一回。少数十回,一张少五十。”
掌柜的手停在纸上,手指头上一层白纸毛。
“太太,”他说,“您这个账,比我的牌子细。”
十月二十六日,礼拜天,护国寺街。纸店门脸两间,纸一刀一刀码到房梁,屋里一股干浆糊的气。
掌柜数了二十张,卷成一卷,拿纸绳扎上。侯太太把围巾往肩上搭了搭,没讲话,出了门才开口:“您呐,我讲了一刻钟,您讲了三句。”
“侯太太讲了一刻钟,他才肯松。松过了一回,第二回就松得快。”
王妈挎着篮子在门口等,篮子里空的:“俺不讲价,俺不买。俺糊外头。”
“你家窗,太太糊里头,你糊外头?”侯太太问。
“俺家窗一面,太太糊,俺看着。”王妈说,“俺糊外头,是糊俺自家那间厢房。厢房的窗小,用不着高丽纸,报纸糊。报纸糊上去,能念。”
“您认得字?”
“不认得。”王妈说,“先生认得。先生站在窗外头念,俺在里头听。”
侯太太又笑了一回。
护国寺街不宽,两边纸马铺,香烛铺,一家挨一家。纸马铺门口挂着纸人纸马,白的,风一吹,马腿晃。
街口一副面人挑子,老头手里一团面,竹签子插满一稻草把:孙猴子,猪八戒,胖娃娃。最边上一个兔儿爷,一拃高,红铠甲,骑黄老虎,两只耳朵一长一短。
“过了中秋就不捏了,这是剩面捏着玩的。”老头说,“短的那只少揪了一撮。”
“东四牌楼那个绿铠甲的是泥的,这个红的是面的。”曼丽说。
“面的放不住,干了裂。”侯太太说。
“裂了也是兔儿爷。”
王妈看了一眼:“通州捏面人的,不捏兔儿爷,捏鸡。通州鸡多。”
侯太太笑出了声,围巾从肩上滑下来半截。
曼丽买了。兔儿爷插在竹签上,她拿着走,老虎尾巴翘着,走一步晃一下。
纸马铺斜对面一家茶馆,门口一张桌,一碗茶,一个灰长衫,布鞋。他不看街,看茶碗。茶碗满着,日头照在碗沿上,一道亮。
曼丽的眼睛从那碗茶上过了一下,没停。
“走。”
过了半条街,侯太太压着嗓子:“您呐,看见了。方才两个学生在纸马摊前头站着,蓝布褂,看了一会走了。那一位掏出个小本,写了一笔,学生走了,他把本收了。”
“蹲纸马摊,不是蹲纸马,蹲的是站在纸马前头的人。”
王妈在后头说:“俺们通州,纸马摊前头站的,都是办丧事的。”
“北平也是。”侯太太说,“办丧事的,不写本。”
曼丽拿着兔儿爷,一直没讲话。
天桥书场那一回,两个布鞋从人堆里出来;西四的茶馆,侯太太讲过,茶不动。她不认得人,她认得坐法。坐法一样,是同一种人;同一种人从西四坐到护国寺,是在一处一处地找。
找什么,她不问。她只记得护国寺街,纸马摊,一碗满着的茶。
十一点,六条,糊窗。
侯太太站在堂屋窗前头,窗格上的旧纸黄了,破了两个洞,风从洞里一线一线地进来。
“北平人糊窗,有一句话:糊里头的是外行,糊外头的是内行。里头糊的,风往里鼓,鼓着鼓着就破;外头糊的,风把纸往格子上压,三年不破。”
“上海不糊窗,上海有玻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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