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9章 口供(1/2)
隆福寺西口,书摊,收纸的,逢四。
陆行舟的笔没有停。
笔尖在格子里走,一笔一笔,字跟上一行一样大。抄的人不看字,看格;格里有什么,抄什么。
耿振之站在窗边,背朝长桌。
十月二十五日早上八点,一楼会客室。口供十一页,钉在一处,钉子是新的。左手边三摞空稿纸,一摞一样厚。
“报部一份,中统一份,督察股一份。在这里抄,不拿上楼。这里桌子大。”
耿振之说完,走到窗边,背过身去,看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。
头一页:姓名,宗保田。年岁,三十一。籍贯,河北深县。职业,西四南大街德源电料行伙计。入店,民国三十三年秋。末尾一个红指印,印泥多,边上糊了一圈。
第二页:机器哪里来的,不知道;谁送来的,不知道;几时送来的,三十六年五月;送到哪里,北城根一座院子。一页里头,“不知道”六回。
第三页:发什么,发纸上的;纸哪里来的,接头处取的;几处,三处。
护国寺街,纸马摊,逢七。阜成门内大街,车马店,店里一个伙计,逢二。
然后就是那一行。
逢四。
他抄过去了,笔画一样重,格子一样满,上一行的末一个字和下一行的头一个字之间,没有多出一丝空。
第四页,交通:穿毛蓝褂子的,男女不知道,夜里见过四回,不讲话,东西搁在车马店后院草垛底下。
第五、六页:北城根那座院子挪到西四,是一张纸叫挪的。纸哪里来的,书摊。
第七页:九月二十三夜车来的时候,他在院子里,翻后墙走的,没人接,走到电料行,住店三年。
第八、九页:密码本,烧了。二十日夜烧的。没人叫,自己烧的。为什么,机器响到一半,有人进院。
汲三保讲的那半个字。那一声手抬起来的慢,原来是另一只手在灶膛边上,点着了一本书。
第十页:上线是谁,不知道;见过没有,没有;只认纸。
第十一页:隆福寺西口,摆书摊的,姓什么,姓佟;几岁,六十来岁;收纸几回,十来回;收了纸给谁,不知道。
末尾的指印,比头一页淡。印泥用到第十一页,也淡了。
他把这一页抄了三遍。三遍里,“姓佟”两个字,一样大。
窗边的人没有回头。可窗玻璃朝着院子,院子暗,屋里亮,玻璃上一张长桌,一个抄写的人,清清楚楚。
那个书摊,收的是宗保田的纸,给的是谁,宗保田不知道。
摊子上给他的纸,“记着别碰”“勿动”“蛰伏”“勿动”,从来不是从宗保田那条线上来的。可摆摊的是同一个老头,第三摞底下是同一块门板。
两条线,压在同一块门板底下。
佟老头认得他。不认得名字,认得人:中山装,皮鞋,常来,从第三摞字帖翻起,一本一本拿开,拿最底下那本,讲价讲一回,给钱。“先生常来。”
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在会客室那张两丈长的新桌子前头坐一夜,会讲多少,陆行舟算不出。宗保田讲了十一页,四天。老头讲十一页,要几天?
他讲到宗保田的纸,就要讲到别人的纸。他不晓得别人是谁。可他晓得别人长什么样。
“常来的,有书。”
宗保田的口供里,书摊收纸十来回。陆行舟在书摊上取纸,从六月到十月,四五回。十来回加四五回,一块门板底下,压过十几张纸。
耿振之要问的,就是另外那几张。
十点,雍茂春肚子抵着门框,喘:“专员,总务讲一句。这张桌子洋行留下的,腿晃。美国人的长桌总务收了一张,洋松的,腿粗,两丈长,口供摊三摞,簿子摊三本,还剩半张。专员要不要换?”
耿振之转过身来,看了他一会:“换。”
“椅子也换?美国人的,铁架子,不晃。”
“椅子不换。”
“不换,留着,往后用。”雍茂春的肚子从门框上离开,走了。
耿振之看着那扇门:“楼里的东西,他数得清。数得清的人,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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