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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8章 霜降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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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,车灯从院墙上扫过去,一道白,从东墙扫到西墙,没了。

不是吉普。重的,闷的,压着砖地过来,从六条东口进,往西。

曼丽在黑里坐起来。

“往西。”

车声过了七条口,过了八条口,听不见了。隔了一会,又一辆,车灯又扫过去,比头一道慢。

“二十夜以后,四夜没有车。今夜有。”曼丽说,“西四在西。抓过了,还往西。抓的那一个,不是末一个。”

那天是霜降,十月二十四日。

天不亮,通州的白菜车就进了城。王妈的侄子一个人拉一辆排子车,白菜码成一座,绳头在他肩上勒出一道红:“前儿砍的,地里打过一回霜,打过霜的甜。平汉路那边车不走,走的一辆车三道卡,拉进城的车少了。”

二百斤,三万。码在西墙根煤球旁边,帮子朝外,心朝里,码到齐腰,草帘苫上。他接钱的时候看了一眼曼丽,喊了一声“太太”,又低下头:“姑,路上卡子查得紧,查的不是菜,是人。俺这样拉车的,翻一遍菜垛,放过去。前头那辆拉棉花的,叫扣下了,讲棉花里头能藏东西。”

王妈说他嘴碎,叫他快走。他把绳套回肩上,说东四那头还有人订,饭也不吃,走了。

九点王妈腌了一缸,一层菜一把盐,压上井台边那块洗过的石头:“霜降腌菜,立冬糊窗,糊了窗生炉子,生了炉子做棉衣。四样做完,冬就到了。今年头一样。”

十一点,侯太太提着一把三齿木耙子来,翻菜用的,她把耙子靠在白菜垛边上,在檐下坐了:“您呐,西四那家茶馆的便衣撤了。今早我送煤过西四,门口坐的是拉车的,里头坐的是喝茶的,茶都动了。二十夜以后撤的。蹲了半个月,茶钱一个子儿没付,掌柜的讲那是规矩。”

“骆太太家门关着,我敲了三回,她在里头应了一声,没开。隔壁新太太在院里念经,隔着墙,骆太太听得见。”

下晌两点,牌桌搬到了方家,东四九条,西屋生着炉子。

钟太太回来了:“念了四天,念不动了。新太太念经是真念,一坐三个钟头。我就听了一个:二十夜老耿三点回家,身上一股炕灰味。她问抓着了,老耿讲,抓着了一个。”

桌上静了一下。“抓的事,不上牌桌。”郑太太说。

方太太打牌慢:“老方这几夜都在楼里,专员叫的。他坐在副处长屋里,坐了半夜,藤椅响了三回。他讲一个人在处长室,灯照着他,他照着灯;坐到副处长那头去,两个人一盏灯。陆太太家那位,二十夜原讲上车,没上。专员自家上的。”

“站里的事,他不讲。”曼丽说。

郑太太手里那张牌停了一停,看了方太太一眼:“方太太,原讲上车没上车,这一句在阿拉桌上讲过,就算过了。出了这间屋,勿要讲第二遍。”

方太太的脸红到耳根,低头理牌,理了两回。

“不讲好,如今讲的人少了。”郑太太打出一张,“骆股长夜里在车上,骆太太一个人在家,隔壁的灯亮到三点。楼里一盏,干面胡同一盏,两盏灯,一个人守。”

钟太太推倒牌,胡了:“守灯的人,不睡觉。”

四点半散了,曼丽走回六条。胡同里槐树光着,墙根下各家都码着白菜,草帘苫着。

她进院,把桌上那件灰布夹衣拿起来,抖了抖,又叠好。二十夜他没穿。穿了是上车,没上车,夹衣就搁回来了。

方太太一句“原讲上车,没上”,牌桌上的人就都晓得了:他原来要上车。

那一天楼里,会客室的门关了第四天。

早上八点,牧顺来在门房里,右手搭在桌上:“副处长,会客室里那一个,一日三回饭,俺叫伙房送的。头两日碗回来是满的,窝头没动,咸菜没动。昨儿晚上那一碗,回来是空的。”

他在桌上点了一下:“今早那一碗,也空了。”

不吃,是还撑着;吃了,是讲了。讲了以后人饿,饿了就吃。牧顺来不认得口供上的字,他认得碗。

牧顺来讲完,又在桌上点了一下,没再讲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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