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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8章 霜降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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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点,耿振之从会客室出来,在走廊站了站,叫雍茂春:“要纸。稿纸,三刀。”雍茂春问要格子的还是素的,他讲格子的,然后回了会客室,门又关上。

格子纸是抄件用的。

下午四点,陆行舟从后楼梯下去,经过货场边那道铁门。门开着,院里两辆卡车停在榆树底下,兵在加油,铁桶一桶一桶往上递。雷震虎站在车边,棉坎肩敞着,看见他,砂纸嗓压下来:“死鱼。今夜出,两辆。往哪儿,专员的单子上;单子在专员口袋里,我没看见。他叫我七点到会客室门口等,他出来,给我一张纸,纸上写几处,我去几处。”

他踢了一脚卡车轮子:“抓台子是我的人,抓完了,台子是他的。今夜去哪儿,我上车才晓得。”

陆行舟从铁门口过去,没停。

两辆卡车,几处。伙计讲了几处,就是几处。

天擦黑他回来,在井台边洗脸,霜降的井水,一捧上来脸上一紧。

“你身上有墨味,楼里写了一天东西。”曼丽把一碗水搁在桌上,“二十夜,二十一,二十二,二十三,四夜楼里灯都亮。方太太讲的。”

她手上还有盐的涩,洗了两回没洗掉:“冬到了,楼里的灯也是这样亮。”

他把水喝了:“亮。”

王妈在灶房门口擦手:“缸出水了,头一天就出了。今年的白菜,水多。”

现在是夜里,车过去了两辆,第三辆没来。

陆行舟躺着,看着窗纸。

重车,是行动队的卡车。卡车不听台子,卡车拉人。往西,西四在西,护国寺在西,阜成门也在西。

宗保田在会客室里关了四天。四天,问了什么,答了什么,他不晓得;口供还没下到楼上来。可卡车今夜出去了,往西,两辆,是有地方可去了。

一个只认纸的伙计,能讲出什么来?讲他的机器从哪里来,讲他发的纸从哪里取。

纸从哪里取。

那只手夜夜发的纸,总得有人递给他。递纸的地方,一处,两处,也许三处。

他自己的纸,是从哪里来的?东四隋记,上着板;隆福寺西口,第三摞底下。

宗保田的纸,和他的纸,不是一条线上的。不是一条线,可北平城里,摆在明面上、谁都能去翻两本书的地方,就那么几处。两条线,用的会不会是同一个摊子,他不晓得;那一头从来没讲过,也不该讲。

可“勿动”那两个字,是十月四日。那时候西四那一座刚被围过一回空院,那一头叫他勿动。十四日起,书摊上就没了纸。

没纸,是那一头不用书摊了。不用书摊,是那一头晓得书摊不稳了。

书摊上那两个字,十月四日是“勿动”,十四日没有纸。

摆书摊的老头,六十来岁,棉袍肘上一块补丁,收了钱,手在怀里停一停才拿出来。“常来的,有书。”那是十四日他讲的最后一句。

他躺着没动,眼睛睁着。

厢房里床板响了一声,王妈醒了,没出声。

霜落在草帘上,落在井台的石头上,落在煤球筐的沿上,白的一层,天亮才看得见。

曼丽躺下了,过了一会,在黑里说:“你明天早上去楼里。楼里的灯,亮了一夜。”

“守灯的人,不睡觉。钟太太讲的。”

他应了一声。窗纸上没有第三道白。他一直睁着眼,等到窗纸发灰,胡同里头一个倒脏土的车摇着铃铛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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