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2章 十一辆(1/2)
“十一辆。”牧顺来说,“出去十一辆。回来几辆,俺数。”
他站在门房门口,右手扶着门框,往南看,看到看不见。
胡同里没有一盏车灯。
十月二十八日夜里九点半,灰楼门口头一回停车,从门口排到胡同口:吉普六辆,车头朝南;后头三辆黑轿车,中统的;再后头两辆卡车,警察局的,车斗上苫布底下坐着人。
牧顺来没坐,走到胡同口,从头数到尾,回来在簿上写,写得慢:十一辆,九点半。“车不走门口,俺数不着。今儿停门口,俺数着了。头一回。”
雷震虎从楼里出来,棉坎肩,领口敞着一颗扣,站在头一辆边上;骆廷桢夹着蓝布面簿子上了第二辆。
雷震虎看见陆行舟站在门洞里,过来一步,砂纸嗓压着:“死鱼,今夜你在楼里,我在车上。四十三个院子,我的人一个一个敲。敲开了门,里头是老的少的,是炕上的被窝,是灶上的锅。”
他把领口那颗扣扣上:“抓台子我痛快。抓被窝,我不痛快。不痛快,也抓。”
耿振之最后出来,没穿大衣,在门洞里看那一排车,看了一会。
“陆副处长。灯。”
“亮着。”
他上了头一辆。十一辆车一辆一辆动了,到台基厂大街分开:六辆往西,三辆往北,两辆往东。
十点,二楼东头,第五行:二十一时三十分,车十一辆出台基厂头条,分三路。
一楼会客室亮着灯,门关着,里头没人。灯是耿振之临走叫牧顺来点的,人不在,灯在。
方鉴清在门口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进来在藤椅上坐下:“我在屋里坐不住。窗外头黑的,黑的里头十一辆车,我数不着。”
坐了一会,他说起下午的事:“雍茂春叫我去库房看那张换下来的旧桌子,看完签个字归总务处理。我签了,他讲:处长,库房里椅子二十四张,今夜要住七个人。椅子比人多,好;人比椅子多,就不好了。”
“我问他七个人住库房,椅子怎么办。他讲,椅子挪到墙根摞起来,人坐地上。椅子不给人坐,椅子是公家的。”
方鉴清说完自己先没了声。
雍茂春数椅子,牧顺来数车,禹树声数院子,楼里每个人都在数。数,是不看。只数,就不用看那一个一个人的脸。
“四十三个,咱们处写一行,写车,写钟点。”方鉴清站起来,“四十三个在他口袋里,口袋里的咱们看不见。看不见的,不写。”
十一点差一刻,郑百川站在门口,帽子在一只手里,手帕攥在另一只手里,不进来。
“十一辆车,阿拉一辆也没批,批的是伊。阿拉的印盖在单子上,单子上写车,勿写人。”
“走廊里七张椅子,阿拉数了。七张椅子等七个人,一个一个进去,进去一刻钟,出来,换一个。过堂的时候伊要一个人坐在边上认行:这一个是第几行。明早伊叫侬,侬去。伊问,侬答;伊勿问,侬勿讲。”
他到了楼梯口又停住:“十一辆,北平站头一回。头一回是伊的,往后的,阿拉勿晓得是谁的。”
他没回三楼,下了一楼。会客室的门开了一下,又关上。
十一点,没有电话。十二点,没有。一点,两点,没有。
缸子里的水凉了。他没有去添,窗外的槐树枝子响了一阵,又停了,东单那头末班电车早过去了。
十一点,四处一个钟点:北平,西安,沈阳,兰州。这时候西口那间后身的屋子,门大约已经开了。六十二岁的人,从炕上叫起来,披上那件肘上打补丁的棉袍。
第三十三行,教员。那一个院子,在西城,在东城,还是在北城?
他不晓得。他坐在这里,能晓得的,只有回来的数。
一点半,他下楼倒水。一楼会客室的门虚着一道缝,灯底下,郑百川一个人坐在那张两丈长的洋松桌子末位,呢大衣没脱,手帕摊在桌上,面前一碗茶,茶是满的。
“伊的桌子。”郑百川没抬头,“阿拉坐坐。坐到车回来。车回来,伊坐伊的位子,阿拉回三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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