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6章 糊窗（2/2）

“通州织的。”掌柜说，“通州织，北平卖。”

王妈看了一眼：“俺娘家那边织的，线粗。”

“线粗，一尺不该三千。”曼丽说，“通州到北平一车布，三道卡。王妈的侄子拉白菜进城，城里城外一斤差三十，是三道卡。布一尺，三道卡也摊不到一千。”

掌柜看着她：“太太晓得三道卡。”

“我算差四百，那就两千六。里子我家有，去年的白布剩一丈半。”

掌柜的算盘拨了三下，停了：“两千六。一丈二。太太，您这账，比我的算盘快。”

出了布店，王妈抱着那一方蓝布，开口：“俺娘家那边，一尺布织一天。织的人拿八百，剩的是路上的。路上的人不织布，吃布。布到北平，比人到北平还难。”

那天陆行舟在楼里，椅子到了。

兵营的卡车拉来十二张，铁架子，木坐板，一张摞一张。牧顺来站在门房门口，一张一张数，数到第九张停了：“这一张腿短。”

雍茂春拿脚踢了踢，椅子晃了一下：“美国人剩的，剩的就有短的。短一截，垫块砖。”

“垫砖的椅子，算一张还是算半张？”

“算一张。”雍茂春说，“账上是十二张，坐上去也是十二张。坐的人晃不晃，账上看不出来。”

牧顺来在簿上记：椅子十二张，一张腿短。

十点，耿振之叫人把西城那本门牌簿送到二楼东头，搁在陆行舟桌上，夹着一张纸条，钢笔的瘦字：西直门内，三处。

他翻开。第二十一页，西直门内大街路北，车马店一处，三进，后院东墙外，城根。第二十二页，路南，两处，一进，后门通夹道，号数挨着。

三处都在他脑子里，从九月看过一遍起就在。耿振之送这本簿子来，不是叫他看，是叫他晓得：簿子是耿振之送的，看过的人是他；礼拜六夜里认对了，是簿子准；认错了，是看簿子的人不准。

他把簿子合上，搁在桌角，没再翻。

下午，汲三保在电讯室门口拦了他一句：“副处长，后夜我不去。专员讲台子都抓了，不用听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：“不用听，是专员讲的。我讲，还是要有一个人听。听那一头是不是还是零。”

天擦黑，陆行舟站在院子当中看那七扇窗。

“侯太太讲北平的窗裁齐，王妈讲通州的窗折边。我家的窗，一半北平一半通州。”

“哪一半是上海的？”

“没有上海的。上海有玻璃。”

她把那方蓝布在他身上比了比，肩膀，胸口，袖长：“棉袍，立冬以后穿。车上冷，棉袍穿在中山装外头，外头看得见。看得见的是棉袍，里头是什么，看不见。”

她从门后取下那件灰布夹衣，搁在中山装上头，领子翻平。

“门房的兵昨天捎的话，我在院里听见了。后夜带组，礼拜六。”

她把夹衣的袖子理了理：“上回搁了一夜，没穿，你去的是楼里。这回去车上。”

“去。”

“那就穿。”曼丽说，“上回搁了没穿。这回，穿。”

夜里，曼丽睡下了，他在堂屋坐着，那件夹衣搭在椅背上。

上回搁了没穿，是耿振之在车边上一句话，把他从车上拿下来。这一回，耿振之没有讲下一回。

后门外头，一百步，一道塌了的缺口，碎砖堆得像台阶。

他把夹衣拿起来，摸了摸领子，粗的，灰布，曼丽缝过的针脚在里头。